九月三十號，清晨的市一中門口，氣氛與小學(xué)截然不同。少了些喧騰的稚氣，多了幾分屬于青春期的躁動與故作沉穩(wěn)。高大的校門矗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xué)生們或三兩結(jié)伴說笑，或獨自步履匆匆，家長們的身影明顯稀疏了許多，大多只停留在門口，簡短叮囑幾句便放手。
亮亮穿著一身合體的新校服，身量比兩年前拔高了一大截，已有了少年清瘦的輪廓。他背著一個看起來更結(jié)實、容量更大的書包，站在離校門幾米遠(yuǎn)的地方，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四處張望，只是微低著頭，眼神偶爾瞥向車流來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期待、忐忑和刻意維持的平靜的表情。
明月站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亮亮的水壺和一件備用的薄外套。她能感覺到兒子沉默下的那點心思，心里微微發(fā)酸。昨晚亮亮臨睡前那句故作隨意的“不知道爸爸還記不記得我明天開學(xué)”，此刻又回響在她耳邊。她正想開口再安慰兩句，或者說點別的轉(zhuǎn)移注意力。
突然，一陣急促而穩(wěn)重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停在了他們面前。
“亮亮！……明月。”
戴志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但依然清晰有力。
亮亮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fā)出的驚喜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但很快，少年人的矜持又讓他努力想壓下那過分外露的情緒，只是嘴角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fù)P了起來，喊了一聲：“爸！” 聲音不大，卻透著踏實。
明月則是徹底怔住了。她看著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的男人。戴志生穿著一件質(zhì)地挺括的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風(fēng)塵仆仆，額發(fā)被汗微微浸濕，顯然是起早開車從南京趕過來的。初秋清晨的光線勾勒出他越發(fā)清晰硬朗的側(cè)臉線條，也照出了他眼瞼下淡淡的青影。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灼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兒子，然后，目光轉(zhuǎn)向她，那里面有種復(fù)雜的、深沉的東西，讓她心口微微一窒。
“你……怎么……”明月一時語塞。兒子開學(xué)上初中，他居然真的記得，而且真的從南京趕回來了？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為，他或許會打個電話，或許連電話都忘了打，但親身而至……在亮亮升入初中這個略顯特殊的節(jié)點。
“答應(yīng)過亮亮，初中開學(xué)送他。”戴志生簡短地回答，氣息尚未完全平復(fù)。他看向了兒子，大手習(xí)慣性地想去拍亮亮的肩，伸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兒子已經(jīng)是個半大少年，動作頓了一下，轉(zhuǎn)而拍了拍亮亮的胳膊，力度適中，“小伙子，又長高了！這校服穿著精神。” 他的目光里帶著審視，更帶著驕傲。
亮亮挺了挺胸膛，那份強裝的平靜終于被父親的到來和肯定擊碎，露出了屬于這個年齡的、略帶羞澀的開心：“爸，你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還以為……”
“以為我忘了？”戴志生接過話頭，笑容里帶著歉意和坦然，“事情是多，但這事，記在這兒呢。”他指了指自已的心口。隨即，他的視線再次落回明月臉上，聲音低沉了幾分，“臨時決定的，處理完手頭最急的事就開車回來了，沒來得及打電話。亮亮第一天進初中，我想……我應(yīng)該在。”
這話，是對明月說的，更像是一種解釋，一種表態(tài)。空氣仿佛安靜了一瞬，周遭學(xué)生們的嘈雜似乎都遠(yuǎn)去了。
明月避開了他過于直接的目光，心頭那點復(fù)雜的情緒——驚訝、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還有長久以來獨自支撐的某種習(xí)慣性的疏離——交織在一起。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不再冰冷：“來了就好。亮亮念叨半天了。”
她把水壺和外套遞給亮亮，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這短暫的三人共處只是日常一幕：“東西拿好，快進去吧，別遲到。見到新老師新同學(xué)，大方點。”
“知道了，媽。”亮亮接過東西，又看向父親，眼神明亮，“爸，那我進去了！”
“去吧。好好學(xué)習(xí)，也照顧好自已。”戴志生頷首，目光追隨著兒子背著書包、匯入藍色校服人流中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門口，才緩緩收回。
校門口瞬間顯得空曠了許多。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那個安靜的行李箱。秋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早落的樹葉。
“小寶和婷婷呢？”戴志生問，打破了沉默。
“他們不在一班，先進去了。”明月回答，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這次能待多久？”
“馬上就回南京。”戴志生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必須馬上回去。”
“大老遠(yuǎn)的跑回來，就為了和兒子說兩句話，然后目送兒子走進校門？”
還沒等戴志生說話，一個帶著明顯驚訝和幾分調(diào)侃的聲音就從旁邊插了進來：
“喲！我說怎么找不著人呢，原來在這兒‘偶遇’了啊！”
明月和戴志生同時轉(zhuǎn)頭，只見曹玉娟和康月嬌正并肩走來，兩人顯然都送完了自家孩子。曹玉娟的視線在戴志生身上打了個轉(zhuǎn)，眉頭微挑，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康月嬌則含蓄些，眼神在明月和戴志生之間悄悄掠過，帶著關(guān)切和詢問。
“玉娟，月嬌。”明月招呼了一聲，神情已恢復(fù)了平日的從容，只是耳根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熱。
“志生？還真是你啊！”曹玉娟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戴志生，語氣直接，“大老遠(yuǎn)的從南京開車回來，就為了在門口跟亮亮說兩句話，目送他進校門？然后……”她瞥了一眼戴志生空空的手邊，又看看明月，“這就馬上又要走？”
這話問得尖銳，卻也問出了明月方才心底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些。
戴志生面對曹玉娟帶著審視的目光，并沒有回避，也沒有不悅，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和一絲疲憊：“是的。南京那邊下午確實有急事，必須趕回去。亮亮上初中，是個新起點，我之前……缺席太多，這次不想再錯過他走進新學(xué)校大門的第一天。哪怕只能待一會兒。” 他的解釋很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讓聽的人能感受到那份匆忙行程下的分量。
康月嬌心軟些，聽出他話里的誠意和不易，語氣緩和道：“連夜從南京開車回來，起得很早吧？吃早飯了沒？” 這關(guān)心倒是實在。
“在服務(wù)區(qū)隨便吃了點。”戴志生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明月，補充道，“時間緊，路上不敢多耽擱。”
“再緊也不能不吃飯啊，身體是本錢。”康月嬌不贊同地?fù)u搖頭，又看向明月，“明月，你看這……”
明月明白康月嬌的意思，也感受到了曹玉娟那看似挑剔實則也是替自已把關(guān)的眼神。她心里那點因他匆忙來去而生的細(xì)微波瀾，在好友們面前，反而沉淀了下來。她抬眼看向戴志生，語氣平靜：“既然馬上要走，就別在這兒站著了。玉娟，月嬌，你們是要回廠里吧？我回去和媽說一聲。”
“哎，急什么。”曹玉娟卻打斷了明月，她看著戴志生，話鋒一轉(zhuǎn)，雖仍帶著刺，卻少了些鋒芒，“志生，不是我說你。你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心意是到了，可對孩子、對……家里邊，終究是看得見摸不著。亮亮現(xiàn)在是半大小子了，心思更敏感。你這次趕回來，他高興，可你一走，他心里的失落，你想過沒有？還還玉英嬸子，可天天念叨你，你不回桃花山我們能理解，但現(xiàn)在在市里，嬸子和李叔都在市里，你不回去看看老人。說不過去吧！。”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戳心窩子，卻是實實在在的問題。戴志生的臉色嚴(yán)肅起來，他認(rèn)真聽著，沒有辯解，只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些我都明白。以前……是我沒處理好。現(xiàn)在南京那邊的事業(yè)剛理順，很多事身不由已，但我在盡量調(diào)整。以后，我會爭取多回來，不僅僅是特殊日子，平時……也會多通電話，多了解孩子們的情況。” 他說著，再次看向明月，“明月，那我回去看看我媽和李叔，吃過中飯再回去。”
明月聽志生這么說，反而擔(dān)心志生來來回回開車，匆匆忙忙的路上的安全，連忙說道：“如果你有急事，現(xiàn)在就回去，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康月嬌適時打圓場：“好了好了，站在校門口說這些。志生你既然趕時間，就快去看看玉英嬸子，早點回去，路上開車一定小心。明月，我和曹玉娟也回廠里吧，陸工那邊不是還有培訓(xùn)的事等著？”
“嗯。”明月應(yīng)了一聲，對戴志生道，“走吧，抓緊時間。”
志生和明月推開家門時，喬玉英和李叔正在客廳里逗著念念。一看到兒子回來，連忙站起來，開心的問道：“兒子，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志生是想回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