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帶著眾人離開,房間里頓時只剩志生一個人,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聲。
志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八點四十七。假期這個時候,依依和亮亮會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或者趴在他膝蓋上問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兩個人雖然處得不錯,但偶爾吵吵鬧鬧的,增添了很多樂趣。
現在什么都沒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轉了一圈,打開電視,又關上了。走到陽臺上抽了根煙,可煙盒里空空的,一支也沒有,他突然想到,以前在簡鑫蕊家,簡鑫蕊總是提前給他買好煙!志生捏著空煙盒,向樓下看,一點目標都沒有。
這種感覺很熟悉。離開簡鑫蕊家后那段日子,就是這樣。下班回來,屋里黑漆漆的,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后來慢慢習慣了,甚至覺得一個人也挺好。可這段時間,兒子來了,依依也來過,家里有了笑聲,有了吵鬧聲,有了煙火氣。
現在又沒了。
志生把煙盒扔進垃圾桶,回到屋里,想起冰箱里還有晚上剩的菜——紅燒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都沒怎么動。
他找來保鮮盒,把菜一樣一樣裝進去。
裝到一半,他停住了手。
左小敏這會兒應該還沒睡。醫院十點熄燈,現在去,還能趕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知道自已會去。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醫院里有個人在等他。每次他去,左小敏的眼睛就會亮起來,笑得像個小孩子。她會跟他說今天護士給她換藥了,隔壁床的大姐給她帶了蘋果,今天醫院的飯菜不好吃但是她把青菜都吃完了因為他說過要多吃蔬菜。
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有人等著跟他說,有人愿意聽。
志生把保鮮盒裝進袋子里,拎起來出了門。
夜晚的風涼了,他打車去醫院。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把他孤獨的立著,卻把彼此的景子照得很長。
醫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安靜極了,護士站的燈亮著,小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他,點了點頭,沒攔。
左小敏住的是三人間,另外兩張床拉著簾子。志生輕輕推開門,借著走廊的燈光,看見左小敏躺在床上,臉朝著窗戶的方向,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他剛要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左小敏忽然轉過身來。
“戴總?”
她的聲音里帶著驚喜,像是怕自已看錯了,又像是怕他走了。
“還沒睡?”志生低聲問。
“睡不著。”左小敏撐著坐起來,頭發有點亂,臉卻有點紅,“你怎么這么晚來了?”
“給你帶了點吃的。”志生把飯盒放在小桌板上,“晚上家里來客人,剩了不少菜,倒了可惜,給你送來。”
左小敏看著那幾個保鮮盒,紅燒肉、糖醋排骨、炒青菜,油燜大蝦碼得整整齊齊的。
“這么多……”她小聲說。
“吃不完放冰箱里,明天讓護士幫你熱一下。”志生拉過椅子坐下,“這幾天怎么樣?”
“挺好的。”左小敏低著頭,手指摸著保鮮盒的邊緣,“醫生說我康復得很好,不用做第二次手術,再過十天半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不做第二次手術,人也少受罪!”
“戴總,”左小敏抬起頭,“你吃飯了嗎?”
“吃了。晚上跟朋友一起吃的。”
“那你……”她頓了頓,“你家里來客人了啊?”
“嗯,女兒來了,還有幾個朋友。”
左小敏的眼睛亮了亮:“你女兒?多大了?”
“八歲多。”志生想起依依,嘴角翹了翹,“皮得很,問東問西的,什么都想問。”
“那肯定很可愛。”左小敏笑著說,眼睛彎彎的。
志生看著她彎起的眼睛,忽然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樣子,確實有點像明月
他移開視線。
“你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他說。
左小敏點點頭,打開保鮮盒,夾了一塊排骨,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志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擺動。
“志生哥,”左小敏忽然把戴總改成了志生哥,“你對我這么好,我以后怎么還你啊?”
志生轉過頭,看著她。
她低著頭,盯著飯盒,筷子在米飯里戳來戳去。
“不用還。”他說。
“可是……”左小敏抬起頭,眼眶有點紅,“除去去世的我爸,世上就沒有人對我這么好過。”
志生沉默了一會兒。
“小敏,”他說,“你好好養傷,好好養身體,等好了,找個穩當的工作,好好過日子。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左小敏看著他,點點頭,又低下頭去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志生哥,你剛才說,你女兒八歲多?”
“嗯。”
“那你……你離婚了?”
志生點點頭。
“你一個人啊?”
“嗯。”
左小敏沒再問了,只是低著頭吃飯。
志生看著她的發頂,忽然想起簡鑫蕊說的話——“十八九歲的女孩,已經知道什么是喜歡,什么是心動。”
他皺了皺眉,站起身。
“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左小敏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不舍,但還是笑著說:“好,你路上慢點。”
志生點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左小敏正低頭看著那幾個保鮮盒,手指輕輕摸著盒子的邊緣,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貴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還是那么安靜。他走過護士站,跟小護士打了個招呼,下了樓。
出了住院部,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打車往回走的時候,他腦子里忽然冒出簡鑫蕊那句話——“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隔三差五的就去醫院看她,陪她吃飯,她會怎么想?”
他當時說,她才十九歲,就是個孩子。
可剛才左小敏問他“你一個人啊”的時候,那個眼神……
志生不由得皺了皺眉。
回到家,屋里還是黑漆漆的,還是空蕩蕩的。他換了鞋,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冰箱的嗡鳴聲,樓下偶爾傳來的汽車聲,樓上住戶的腳步聲。
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簡鑫蕊說:“你幫得了她一時,幫不了她一世?”
她說得對。
可他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幫一時。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志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眼前忽然浮現出左小敏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
還有簡鑫蕊看他時那個復雜的眼神。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想給簡鑫蕊發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算了。
這么晚了,她應該睡了。
他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漱。
衛生間里,鏡子里的自已看起來有點疲憊。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頭看鏡子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依依說的話——“爸爸,那你以后要是再結婚,還要給彩禮嗎?”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已,苦笑了一下。
結婚?
和明月結婚時,明月要了多少彩禮,他不記得了,當時父親身體不好,開始好像明月的爸媽要了很多,后來明月又少要了很多。
他搖搖頭,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了擦臉。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左小敏的事,簡鑫蕊的話,依依的問題,念念的眼睛,還有那些他以為早就忘了的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躺著沒動,聽著外面的聲音——樓下有早起的人說話,遠處有汽車發動的聲音,有人在喊孩子起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消息,是簡鑫蕊發的。
“昨晚回去想了想,我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你做什么,肯定有你自已的道理。我就是隨口一說。”
志生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會兒。
他打了幾個字:“沒往心里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
發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機,起身去洗漱。
今天還得去公司。日子還得照常過。
至于左小敏的事,簡鑫蕊說的話,還有那些他自已也說不清的東西——
慢慢來吧。
他對著鏡子,把頭發捋了捋,然后出了門。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有時候覺得孤單,有時候覺得熱鬧,有時候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還是得往前走。
志生的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與此同時,醫院里,左小敏正對著那幾個保鮮盒發呆。
護士來查房,看見她盯著保鮮盒看,笑著說:“又是你那個肇事者送來的?”
左小敏點點頭,臉上浮起一點笑。
“他對你可真好。”護士說,“真是一個不錯的肇事者。”
左小敏沒說話,只是把飯盒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