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這天清早，靜安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朦朦朧朧中，她有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猛然，她心里一驚，連忙伸手去摸冬兒，摸到孩子，心里放下了一半。

等她的眼睛看清周圍的床鋪和臺燈，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才想起來，她和冬兒昨晚睡在旅店里。

俯身去看冬兒，冬兒睡得小臉圓鼓鼓的，長睫毛安靜地貼在白凈凈的臉蛋上，小鼻子肉乎乎的，額頭很飽滿。

冬兒的頭發(fā)有點發(fā)黃，有點軟。不過，不影響冬兒的健康。

靜安輕輕地撫摸女兒的額頭，不熱了，診所的老中醫(yī)藥到病除。她又用手指肚悄悄地觸碰女兒的臉頰，也不熱，還很有彈性。

靜安鼻子里還聞到絲絲縷縷的奶香，不由得心生溫暖。

女兒雖然絆住了她的腳步，但女兒也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看到熟睡中的女兒，靜安心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好像萬事萬物，都不是大問題，她會慢慢想辦法。

靜安想起前夜她算計的幾件事，她要去一趟街道辦事處，找崔書記員，離婚的事情，有些細節(jié)還要問問他。

5月1日是勞動節(jié)，放假一天，因為趕上星期天，周一也放假一天。5月3日才能上班。

靜安想去找崔書記員，就得5月3日去找。

靜安喂了冬兒，給冬兒洗洗涮涮，熱水不夠了，她拿著暖壺，到水房去打熱水。

靜安問門衛(wèi)，昨晚交的20元住宿費，能用到什么時候？

門衛(wèi)說：“今天午后兩點之前，你要是繼續(xù)住，就再交一天的宿費，否則，兩點之前要辦理退宿。”

靜安琢磨著，應該先辦哪件事，可哪件事，她都要離開旅店才能去做。找便宜旅店，找房子，去練歌，都需要走出旅店。

靜安推著冬兒出了旅店，她把自己的東西都帶出來。跟門衛(wèi)說，她如果回來，就繼續(xù)住店，不回來，就不住了。

剛下臺階，就看到遠處一趟接親的花車緩緩地開了過去。

五一勞動節(jié)這天，這個小城有很多人結婚。這趟開過去的花車，是李宏偉接親的車嗎？

不再想李宏偉了，還是顧自己和冬兒吧。

靜安推著小車到了魏大娘家里。魏大娘看到她這么早就來了，招呼她進屋。

“早晨風冷啊，孩子怎么樣，燒退了嗎？”

靜安說：“托您的福，冬兒燒退了，還用不用吃藥了？”

魏大娘說：“燒退了，就不用了，不過，藥留著，要是冬兒再發(fā)燒，再吃——”

靜安跟著魏大娘進了房間，看到床上的被子里，坐著一個臉上帶著淚珠的小姑娘。

小姑娘五六歲的模樣，睡眼朦朧，頭發(fā)亂蓬蓬的，哭著說：“奶奶——你干啥去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女孩哭得很揪心。魏大娘連忙抱起女孩：“奶奶去接妹妹了，快進被窩，外面涼，奶奶把爐子燒上，屋子里暖和了，我大孫女再起床。”

女孩看到生人，有點害怕，戒備地看著靜安，不肯去睡。魏大娘就給女孩穿上衣服，又給女孩梳頭。

靜安說：“大娘，我給孩子梳小辮，您老去燒爐子吧。”

小姑娘叫花兒。花兒抬著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上下打量靜安，她已經不怕靜安。

靜安接過魏大娘的木梳，低頭問花兒：“你喜歡梳辮子，還是喜歡梳馬尾？”

花兒看了看靜安的頭發(fā)，靜安的頭發(fā)是長的，長到腰間，隨意地用發(fā)卡子卡在腦后。

花兒遲疑著說：“辮子。”

靜安跟母親學的，她將花兒的頭發(fā)梳理順了，就從頭頂開始，繞著腦袋，編了一圈辮子。

花兒照著鏡子，左看，右看，踮著腳尖看，彎著腰看，抿著嘴笑了。

花兒遠遠地看著靜安抱冬兒，后來，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冬兒，用手指著冬兒：“阿姨，她是男孩，還是跟我一樣？”

靜安笑出了聲：“她跟你一樣，都是女孩——”

魏大娘燒上爐子，熬上稀粥，回到房間，看到花兒滿頭的辮子：“呦，我孫女漂亮了，靜安，你還有這手絕活——”

靜安說：“大娘，我想跟你打聽個事——”

魏大娘看見靜安面色凝重，就問：“怎么了？啥事？”

靜安說：“大娘，附近有沒有房子出租？”

魏大娘一愣：“你問這個干啥？”

靜安說：“我想租個房子。”

魏大娘擔心地看著靜安：“到底出啥事？你要租房子？”

跟魏大娘也不算外人，靜安就把跟九光吵架的事情說了，也說了文麗對象回家的事情，她沒有地方住，住旅店又太貴。

魏大娘沉吟半天：“閨女，大娘說一句話，你能聽嗎？”

靜安知道魏大娘要勸說她：“大娘，您別勸我了，我想離婚的心不是一天兩天了，懷孕的時候就想離，因為我媽病了，沒離上，這次，我肯定離，不會再回去了。”

魏大娘嘆口氣：“急等下嗆地找房子，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再說，不知根知底，那房子你也不能租，你一個女人，這么年輕——”

魏大娘忽然眼睛一亮：“靜安呢，要不然你住在我這里吧，一鋪炕也能躺下，我做飯多抓一把米的事兒——”

靜安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大娘，那可太好了。我一個月，要給你多少錢？”

魏大娘說：“啥錢不錢的，咱們也是有緣呢——”

靜安抬眼看著魏大娘：“大娘，你就說個數(shù)吧，你要是不要錢，我和冬兒也不能住，我住在哪兒都得交錢。”

魏大娘說：“你能住幾天？備不住幾天后，就搬回去了。”

靜安執(zhí)意要給錢。魏大娘就說：“一個月，收你50元吧，就算一天一塊六毛五的飯錢，房租不要了，誰家親戚來住，我還能收錢？幫你照顧冬兒，我已經收了你50元，再收你50元，你一個月的工資估計都沒啥了吧？”

靜安連忙說：“工資還能剩下一些，謝謝你大娘。”靜安覺得魏大娘要的不多。她把錢留給了魏大娘。

魏大娘一早熬了粥，又撈了醬黃瓜，切成塊，端上桌子。

看到靜安給了錢，她又煮了兩個咸鴨蛋。咸鴨蛋熟了，讓靜安吃一個，她和花兒吃一個。

魏大娘用筷子把咸鴨蛋的蛋黃都摳出來，放到花兒的粥碗里。

靜安也用筷子，把咸鴨蛋的蛋黃摳出一半，放到魏大娘的粥碗里：“大娘，咱們一起吃。”

吃完飯，靜安又喂了冬兒一次。

魏大娘說：“靜安呢，有啥事就去辦吧，孩子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靜安感激，遇到了魏大娘這樣的好人。

靜安出來的時候，正好花兒要去幼兒園。

魏大娘要先送花兒去上學，但花兒不走，一只腳踩著門檻子，一只腳的腳尖翹著，她垂著頭，不動。還用眼睛瞟著靜安。

靜安似乎明白了女孩的心事，就說：“大娘，我送花兒去幼兒園。”

花兒立刻背著書包就走。

魏大娘笑著說：“小丫頭，有心事了。”

靜安陪著花兒去上學，花兒說：“阿姨，你把我送到教室里，好不好？”

靜安好奇地問：“為啥？”

花兒噘著嘴，不說話。

到了幼兒園的門口，其他小朋友也紛紛地來了。

有的小朋友坐著爸爸的摩托車來的，有的小朋友是坐著媽媽的自行車來的。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光彩。

尤其是坐著爸爸的摩托車來的小朋友，臉上還帶著一種炫耀。

只有花兒垂頭喪氣。靜安明白了女孩的想法：“阿姨送你到教室里面吧。”

花兒高興了，又連忙問：“那你晚上能來接我嗎”

靜安心疼花兒，摸摸花兒的頭發(fā)：“來接你。”

花兒細聲細氣地說：“不許騙我——”

靜安說：“一定來接你。”

到了教室里，花兒忽然扯著老師的手：“老師，這是我姨，我姨來送我上學——”

從幼兒園出來，靜安也有了心事。無論多么艱難，孩子都要帶在身邊，那樣的話，孩子不會自卑。

靜安一直往東大壩走去。

一早，東大壩的江水嘩啦啦地流著，一輪金色的太陽，從江面上升起來，把江水染得波光粼粼。

大壩上沒有人，靜安扯開嗓子，無拘無束地唱了起來。

無論是在房間里，還是在院子里，靜安都無法縱情地唱歌。

只有來到原野上，來到大壩上，面對濤濤的江水，她才能把自己的感情投入到歌詞里，投入到旋律里，放聲歌唱……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離別的滋味這么凄涼

這一刻忽然間

我感覺好像一只迷途羔羊

不知道應該回頭

還是在這里等候

在不知不覺中淚已成行——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

我不會答應你離開我身旁

我說過我不會哭

我說過為你祝福

這時候我已經沒有主張

雖然我知道

在離別的時候不免兒女情長

到今天才知道

說一聲再見需要多么堅強

我想要忍住眼淚

卻不能忍住悲傷

在不知不覺中淚已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