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影幽微。
廂房的門閂被人從縫隙里撬動,咔一下,便開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黑色人影閃進來。
他先看向次間,貼身奴仆在軟榻上背對睡著,已然睡熟。
黑影確認后,才輕手輕腳繼續(xù)行動。
他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翻遍妝臺、衣柜、書案……皆沒有他想要的。
一無所獲下,黑影不甘心準備離開。
快要退出時,卻瞥見床幃后隱約可見的背影。
黑影腳步頓住,惡向膽邊生,放輕腳步來到榻邊。
伸出手,便要摸到床上之人。
即將觸到床幃時,背影忽然轉(zhuǎn)過身來。
一張男人的臉,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瞪向他。
黑影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后腦便挨了重重一擊。
眼前一黑,他踉蹌著往前栽倒,撲在床沿上,露出身后的柳聞鶯。
柳聞鶯手里還拿著花瓶,見黑影掙扎要爬起來,毫不猶豫地又補了一記。
這下,黑影趴在地上徹底不動了。
阿福從床上跳下來,看著地上那團黑影,又看了看柳聞鶯,嘴巴半天合不攏。
臨睡前他被柳聞鶯叫醒,換了位置,還不明白為什么。
此刻他不僅明白,后背的冷汗還涔涔地往外冒。
不敢想,若不是柳聞鶯機警,今夜會發(fā)生什么?
更不敢想,若柳聞鶯有個三長兩短,二爺會怎樣?
怕是把他的腦袋摘下來,都不夠二爺消氣的。
“阿福你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把他綁起來?這可是絕好的人證吶?!?/p>
阿福回過神,上前幫忙。
兩人七手八腳地將那黑影捆成一只粽子,又用帕子塞住他的嘴。
阿福抹了把額頭的汗,“夫人,這人怎么辦?”
柳聞鶯站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頭發(fā),沉吟片刻。
“你連夜將他帶出縣衙,找個安全的地方看管起來,等二爺回來,再作處置?!?/p>
“可夫人一個人留在這里……”
“我沒事?!绷匉L打斷他,“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你快去快回便是。”
阿福咬了咬牙,將那人扛在肩上,趁著夜色,從后門溜出去。
第二天中午,比柳聞鶯預計的晚了一些。
李廷余果然來了,說是弄丟要緊的印鑒,帶人來搜查。
柳聞鶯靠坐在床頭,面色蒼白地咳嗽兩聲。
“李大人請便,只是我這病氣未愈,莫要過了人才好。”
“不會不會?!?/p>
李廷余使個眼色,衙役便翻箱倒柜起來。
被褥、妝匣、書案,甚至連床底都探看過,卻一無所獲。
李廷余氣餒,帶人就要離開,忽然瞧見柳聞鶯身邊空蕩蕩的。
“夫人貼身的忠仆呢?”
柳聞鶯以帕掩唇,“李大人說的是阿福?我突然想吃桂花糖藕,便讓阿福外出買些。”
“這都午時了,買東西需要這般久?裴夫人莫不是有事瞞著本官?”
“人生地不熟,慢一點又如何?”
李廷余語氣漸硬,柳聞鶯飛速想著應對之辭。
“本官看并非人生地不熟,而是……”
“而是什么?”
清絕嗓音自屋外傳來,裴澤鈺一襲霜色常服踏入門內(nèi),風塵仆仆,眼底帶著連夜趕路的血絲。
他徑直走到床前,握住柳聞鶯的手,轉(zhuǎn)身時目光如刀刮過李廷余的臉。
“本官方離吳江三日,李大人便對我夫人咄咄相逼,可不是不將本官放在眼里?”
他怎的那么快回來了???
李廷余驚愕,連忙彎腰拱手。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不必說了。”
裴澤鈺打斷他,將柳聞鶯扶起。
“夫人身子好得差不多,本官今日便帶她走,不繼續(xù)叨擾李知縣,告辭。”
李廷余還想挽留,裴澤鈺連頭都沒回,扶著柳聞鶯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阿晉揚鞭打馬,將吳江縣衙遠遠甩在后面。
柳聞鶯靠在車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二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回清州。”
裴澤鈺轉(zhuǎn)眸看向她,眼底如冰下暗流,似有情緒在翻涌。
柳聞鶯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
不是辦差受阻的煩躁,是別的東西。
想了想,柳聞鶯還是問出口:“二爺是在生誰的氣么?”
總不該是她的吧?她可是和阿福聯(lián)手抓到人證,進獻好大一份功呢!
然而,裴澤鈺卻說:“以后不要這樣了,不要為了找什么證據(jù),把自已落入險境。”
從離開吳江那日,裴澤鈺便后悔了。
可后悔是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他只能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將清州一帶的復核盡快做完。
十日的行程,被他壓到三日。
夤夜趕回來,收到阿福的消息,才知道昨夜有多驚險。
柳聞鶯腰后一緊,被他拉進懷。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fā)頂,手臂環(huán)著她的腰,失而復得般收得很緊。
“那些證據(jù)都沒有你重要。”
心跳猛地失序,柳聞鶯僵在他懷里,一動不敢動。
他說什么?那根本不像他能說出來的話啊……
柳聞鶯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手里便被塞了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瓷盒,白釉,繪著幾朵蘭花,精致得很。
他松開她,仿佛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給你買的手脂,那小販說得天花亂墜,能去繭嫩膚,你試試?”
柳聞鶯沒想到他一向以公務為重,竟然還有閑心給自已買手脂。
可她也不是潑冷水的人。
有人對她好,她記著就是了。
柳聞鶯握緊小盒,抬眼時眸中漾開淺淺漣漪。
“多謝二爺?!?/p>
將小盒攏進袖中。
“二爺說的,我記住了,二爺放心我往后不會再這般涉險。”
裴澤鈺唇角彎起弧度,高懸的心終于能安穩(wěn)放下。
馬車走了許久,在官道旁的茶寮停下休整。
柳聞鶯掀開車簾,見阿晉正在給馬匹喂水。
“還有多久到清州?”
阿晉回:“約莫兩個時辰,很快的?!?/p>
柳聞鶯點頭,就要轉(zhuǎn)頭告知二爺。
卻見裴澤鈺靠在車壁上,雙目緊閉,慣常挺直的脊背有些歪斜。
竟是睡著了。
姿勢應是不舒服的,他連睡著時唇角都抿得筆直,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色。
阿晉也注意到車內(nèi)的情形,輕聲道:“柳姐姐,我有話想對你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