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球賽。
林遠洲說不用幫忙，但林書瑤還是去問了周春梅。
“書瑤，你來得正好！”最近工會活兒多，籃球賽需要出人去現場，人手不夠走不開。周春梅也沒客氣，吩咐道，“今天籃球賽，你去現場給運動員送水吧。就是中場休息的時候把糖水端過去，不累。”
“行。”林書瑤爽快答應。
這個時代沒有什么礦泉水。送水就是弄幾個搪瓷缸子，再拎幾個保溫瓶，往搪瓷缸里沖點糖水涼著，等到隊員們中場休息的時候端過去補充體力。林書瑤跑了幾趟，把搪瓷缸子和保溫瓶都搬到了球場邊上。
籃球場上人聲鼎沸。
“加油！加油！”
觀眾席上廠里的職工、家屬、還有附近棉紡廠的姑娘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場上張望，喊聲震天響。
場上打得正激烈。
林遠洲運球突破，對方兩個人上來包夾，他一個背后傳球，球到了劉大勇手里。劉大勇跳都沒跳，抬手就把球送進了籃筐。
“好球！”觀眾群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林遠洲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目光不經意地往場邊掃了一眼，看到林書瑤正彎腰擺弄那些搪瓷缸子，他眼睛亮了亮，收回目光，拍了拍球，跑回自己的位置。
下半場打得更賣力了，突破、搶斷、投籃，像是有使不完的勁兒。
……
成錚剛下火車。
四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他一夜沒合眼，眼底全是紅血絲，嘴唇干得起皮，整個人憔悴了一大圈。
但那張臉還是帥的，眉骨高，鼻梁挺，愈發分明的下頜線條，黑漆漆的眉眼更深更沉，透著凌厲。
靳松在出站口接到他，邊走邊給他講：“說起來也是巧。我羊城這邊一個公安朋友的媳婦兒叫趙秀蘭，那天晚上跟你媳婦兒在一個車廂。你讓我找人，我正好找他打聽，結果他回家跟他媳婦兒一說，他媳婦兒一下就對上號了，這才找到人。”
“你媳婦兒在鋼鐵廠的職工醫院住了一個月，前幾天剛出院。”
靳松繼續說，“那天晚上她挺聰明的，要不是她扮丑騙過那些劫匪，估計劫匪帶走的姑娘就是她跟我朋友媳婦兒了。就是運氣不好，后來出來上廁所，撞上車上還有個劫匪的同伙，對方心虛怕被發現就動了手，你媳婦兒后腦勺挨了一錘子，縫了好多針。”
成錚聽到林書瑤受傷，心一下揪緊了，板著臉，嘴唇緊緊抿著。
靳松道：“別擔心，人沒事兒，住院這段時間周春梅給她照顧挺好的，沒怎么吃苦。”
成錚心里還是揪著，表情沉沉不講話。
去職工醫院要經過籃球場。
遠遠地就聽見籃球場那邊傳來的喊聲。
成錚沒心思看什么比賽，視線只是隨意地往球場那邊一掃。
這一掃，他就忽然停下了腳步。
正值中場哨響。
林書瑤端起托盤，朝場邊走過去。
“喝水。”她把托盤遞過去，先遞給劉大勇，又遞給孫志強，最后才遞到林遠洲面前。
林遠洲接過搪瓷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喝完他把缸子遞還給林書瑤，眼睛亮晶晶的：“剛才看到我進球了嗎？”
“嗯，看到了，好厲害，繼續加油！”林書瑤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兩個小梨渦在臉頰漾開，甜美動人。
林遠洲的臉一下子紅了。
“看我下半場怎么拿分！”他丟下話，轉身跑回場上，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像打了雞血一樣，突破、搶斷、投籃，一連拿下十幾分，每一次進球都要往場邊看一眼。
林書瑤好幾次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神，也朝他笑，給他加油。
成錚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住，猩紅的眼睛盯著那個穿白色背心的高個子男人朝林書瑤走過去，盯著她從托盤里拿起搪瓷缸子遞給那男人，盯著兩人離得那么近，盯著她對他笑。
心臟仿佛被猛地插進了一把刀。
刀片在心口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攪得他心臟血肉模糊。
他找了她整整一個月。
坐了四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快兩夜沒合眼，想了一路，擔心了一路。
而她在這里，好好的，對著別的男人笑。
成錚眼睛緩慢地眨動了一下，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要用這短短的一瞬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
可他做不到。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暴起來，像要撐破皮膚。
他是瘋了才會讓她這么糟踐！
他猩紅著眼，猛地轉身，掉頭就走！
“誒！成錚！你去哪兒？”
“醫院在那邊！”
靳松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
成錚沒停，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下頜緊緊繃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個人像一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卻硬生生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那張冷硬的臉下面。
靳松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跑什么？不找你媳婦兒了？”
成錚停下腳步，側過臉來，那雙眼睛猩紅得嚇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燒著了。
靳松看著他眼睛，嚇了一跳：“你……這是怎么了？”
“不找了。”成錚垂下眼，睫毛掩住他眼底的情緒，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語氣聽起來像是累極了。
“走吧。”
他轉過頭，繼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