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到了渝州老火鍋沒多久，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停在火鍋店門口。
不是00001的那輛奧迪200專車，只是市委小車班里的一輛普通公務用車，畢竟名義上他是來陪女兒吃頓飯，所以沒有太張揚。
江雨航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事情出現了太多變故，現在慕學林和楊省長幾個知情人都是焦頭爛額。
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他已經不適合跟江雨航見面了，但為了保證江雨航一家人的安全，有些話是必須要私底下做好溝通的。
所以慕學林特地騰出了時間來見江雨航。
對于這個已經得到認可的準女婿，慕學林的態度也很復雜。
一方面是他確實有能力，而且敢想敢做，很喜歡他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沖動。
但也正是因為膽子太大了，又總是會做出一些超出常理之外的事情，導致他和楊省長、王將軍幾人政治前途堪憂。
正常人誰會去買航母、買艦載原型機和相關圖紙啊？安124整整裝了一貨倉，除開十幾噸重的艦載原型機，各種配套設計圖紙都有好幾十噸！
本來差一點就能瞞天過海了，江雨航又離奇失蹤了一個半月，他們幾位相關領導是暗中支持買航母建設國防力量的，在國家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主導政策下，根本不敢把這事兒放到明面上來。
這也就導致航母回國之后的后續計劃沒人拍板，中樞那邊注意到了航母拉回南海，立馬就引起了上面的高度重視，航母進入亞龍灣港的第五天就查到了江雨航名下的幾家公司。
后來又順藤摸瓜的查到了跟這幾家公司開過政策綠燈的楊盛和他頭上。
調查組現在雖然還沒把他和楊盛單獨叫去問話，但省委書記已經提前知道了中樞調查組的來意，已經給他打過紅機電話詢問了。
上了二樓江雨航的專屬包間，慕學林跟江雨航寒暄了兩句，隨后便讓慕君禾去外面幫他買瓶酒回來。
江雨航緩緩給慕學林倒了一杯茶，慕學林抿了一口茶，沉聲道：“變故太大了，上面已經派了一個調查組下來調查了，楊老板給你找的幾個財務已經被帶去問話了，用不了幾天就會查到你頭上，到時候只有你在前面頂著了。”
“這事兒太他媽操蛋了，我現在太后悔去新羅馬了。”江雨航給慕學林散了支煙，掏出那支孟雅秀送的Zippo打火機點燃，吐出一口煙霧：“您和楊老板、王老板那邊……”
慕學林也抽了口煙，壓低聲音神情復雜的搖搖頭：“保密程度很高，不僅是我不清楚，連楊老板那邊都不清楚，只有一號老大那邊隱約得到了一點風聲。”
江雨航點點頭，壓低聲音猶豫道：“祝老板那邊……”
“他也說不上什么話，最多也就保證王老板那里能平穩落地。現在WTO工作組那邊還在跟新羅馬商議雙邊協議，經濟發展是重中之重，咱們帶回來的那件東西，在這個時間點上實在是太敏感了，很可能會導致雙邊協議談判中斷。”
江雨航點點頭，就是因為買下這條大船實在是太敏感，所以前世拖延到2002年才把船運回國。
加入世貿和構建海軍航母體系都是能改變國際形勢的大事，但在眼前這個節骨眼下，海軍建設遠沒有加入世貿更重要。
所以前世邵總會被隔離調查長達半年，半年后被免職，一直持續了十幾年才平反。
他琢磨了一會兒，沉吟道：“事情有沒有可能會有轉機？新羅馬那邊正在忙于科索沃戰爭，用地緣動蕩打擊歐元，鞏固美金霸權。”
“新羅馬不會注意不到這條船被我們買回國了。”慕學林苦笑一聲，搖搖頭。
“新羅馬一貫主張打壓我國戰略底線，遏制軍事發展，這些年南海、東海那邊新羅馬的電子偵察機活動越來越頻繁，甚至都已經開始大搖大擺的逼近領海基線了。”
“我的意思是，新羅馬一向行事霸道，我國在南聯盟那邊有不少沒撤回國的同胞。萬一有人在戰爭中被新羅馬誤傷，高層就有借口在國際上指責新羅馬，用民意來調整軍事發展政策……”
慕學林嘆了口氣，搖搖頭：“可能性微乎其微，新羅馬對國際輿論的管控非常嚴格，就算誤傷了也不會讓消息流出來。”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火鍋已經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江雨航看著窗外，長嘆一聲：“說實話，我都已經自暴自棄了。慕叔叔，你說這是什么操蛋事啊，我出錢又出力，就只是一心想為國防發展貢獻一份力量，到頭來卻討不到個好……”
慕學林眼皮一跳：“別說氣話，你還在年輕，不要覺得不公，也不要覺得連累了我們幾個老家伙。想當年錢老不也被調查過嗎？男子漢大丈夫，這是在為國家開得萬事太平，受點委屈算不得什么。”
“不是氣話，我是真覺得有點灰心喪氣了。”
江雨航突然爆了句粗口：“艸他馬的新羅馬霸權主義，想要發展經濟讓國家老百姓過點好日子，新羅馬就遏制軍事發展！沒有軍事實力，又處處受限制，整體經濟又發展不起來！”
“一根筋就這么被搞成兩頭堵，成天低三下氣！搞點西方國家淘汰下放的制造業，還進不了世貿組織。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搞得國內經濟過熱又只能吃政策緊縮的藥，不得不搞國企改制，老百姓生活更苦了！”
“是啊，從95年開始，經濟通脹物價暴漲，基礎工資上漲幅度平均下來才到百分之十。老百姓的日子比之前過得更苦了。”慕學林也只覺得心累，同樣不滿道。
“瑯繞鄉的貧困情況不是個例，是當下普遍國情。前幾年老百姓多少還有點油水，現在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兩斤豬油一家人要吃一年。”
慕學林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皺著眉頭握著茶杯，手都在顫抖：“釩鈦鋼基地建設前期市政府招了一些農民工，年前的工資到現在工資還沒結清，財政不足也沒什么辦法，僅有的錢也只能強撐著把產業園建起來，早日投產把昌平的經濟拉動起來。”
“過年前我去工地視察，給工人們加了餐。你是不知道，那些工人碗里加了二兩葷腥，肚子里沒油水還要干體力活，各個都挑著肥肉吃。”
“一個個高興得連連對我說感謝，我身為父母官主政一方，痛心疾首啊，連他們的工資都開不出來，我是第一責任人，怎么受得起他們感謝的話？”
說到這里，兩人都沉默了。
國家部委和省財政批給的專項資金不是沒有，幾十億的撥款，那點工資只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撥款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根據工程的建設進度逐步撥款的，撥款進度被國家部委和審計廳卡著，現在撥下來的那批款項還涉及到引進國外先進技術。
慕學林是一點都不敢動，撥付了施工單位工資，國外技術引進那邊的前期交付款就會有缺口，錢到位簽好的合同說作廢就只能作廢，投入的錢就打了水漂。
慕學林他們市委市政府為了這個工業園區費了多少心血，遇到多少困難阻礙，只有自己知道，慕學林自己都已經半年沒有拿過工資了。
昌平偌大個市，幾百萬老百姓張著嘴要吃飯要發展，他是第一責任人。
慕學林滿臉悵然，隨后又主動翻篇換了個話題：“對了，小航。你不是去了西雅圖嗎？那邊老百姓的生活是不是比我們富足太多了？”
正好慕君禾也回來了，把一瓶二鍋頭和一瓶味美思放到桌上：“你們在聊什么呢？”
“問問小航在新羅馬的見聞。”慕學林笑了笑，拿起味美思用筷子把瓶塞按到酒瓶里。
本想著江雨航喝不了什么白酒，想給他倒一杯紅酒，江雨航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略帶驚恐的伸手攔住了。
慕學林和慕君禾表情一僵，只是給他倒杯酒，為什么這么大的反應？
江雨航也很快發現自己的舉動有些出格，已經回國了，這種生理上的惡心依舊糾正不回來。
他有些尷尬的重新坐下，把紅酒放到一邊，主動拿起江津白酒給慕學林倒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還是喝白酒吧，小禾酒量不好，就不給她喝了。”
慕君禾沒有吭聲，慕學林稍微皺了皺眉，點了點頭。
“對了，剛才說到哪兒了？”江雨航端起酒杯主動跟慕學林碰了碰，抿了一口后說：“新羅馬那邊的老百姓啊……怎么說呢，底層百姓的生活簡直比地獄還地獄，甚至比我們這邊的老百姓都差遠了。”
慕學林和慕君禾都疑惑地看向江雨航：“怎么可能會比我們的底層百姓還差？你這不會是故意貶低那邊吧！”
慕君禾并沒有去過新羅馬，因為身份原因，身為國內官員的子女，如果去了國外，慕學林就是裸官了，在官場上是大忌，所以她從小到大都在避免出國。
而慕學林倒是有機會出國，例如對國外經濟做調研、與國家部委的司長一起去國外考察先進生產技術之類的，但這些年主政一方，一直忙于發展昌平的經濟發展，所以對于這些考察都讓給別人去了。
他們能知道的幾乎都是公知宣傳出來的。
慕君禾也忍不住問：“不是說新羅馬那邊是天堂嗎？”
“是天堂，也是地獄。”江雨航略微思索了一下，苦笑著說：“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國內的底層確實是窮苦了一點，但至少不會餓死……”
說到這里，江雨航頓了一下，補充道：“就算有這種情況，也是極端個例。但在新羅馬那邊不一樣，底層人很容易死，成片成片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