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隔得有點遠，可那聲音，她一下就分辨出來，那是睿兒的聲音。
這是母親的直覺和本能。
她咬著嘴唇，一邊擦淚，一邊仔細聽著。
那笑聲一陣一陣的，清脆響亮，夾雜著嘰嘰喳喳的聲音，聽起來并沒有什么異常。
她懸著的心松了口氣，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是一處干凈整齊的院子，院中搭了一個葡萄架，碧綠的藤蔓爬滿了架子，其間點綴著一串串指甲蓋大小的綠色葡萄。
葡萄架下擺了一張竹榻，榻上坐著一個老夫人，青灰褙子，花白頭發，腰背卻挺得筆直。
她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正仰著圓圓的臉蛋和老夫人說話。
是她的睿兒。
云昭眼中熱意翻涌，目不轉睛地盯在孩子身上，一下也不舍地移開。
燕睿伸手端起旁邊的茶盞，剛湊到嘴邊，就被老夫人摁住了。
“小孩子空肚子不可以吃涼茶，不然肚子該痛了?！?br/>小家伙看著到手的茶盞被端走，眼珠子轉了轉，拿起一塊芙蓉糕塞進嘴里。
腮幫子鼓起來，一邊嚼一邊拍著小肚子。
“現在肚肚飽了，可以喝了嗎？”
老夫人被逗得忍俊不禁。
云昭看到這里再也控制不住，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進去。
“睿兒，我的睿兒?！?br/>她踉蹌著沖到竹榻前，蹲在地上，顫抖著伸出手。
“睿兒，娘親總算找到你了?！?br/>手尚未碰到衣角，燕老夫人抱著燕睿往旁邊一躲，目光凌厲地射過來。
“你是誰？為什么要搶我的阿崢？”
云昭的淚凝在了眼睫上，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燕景。
“阿崢？老夫人你是不是弄錯了？這是我兒子睿兒?！?br/>燕睿從燕老夫人懷里探出小腦袋，黑黝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中有陌生，還有茫然。
云昭的心仿佛被針扎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睿兒掉下清風山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多月。
兩歲的孩子兩個多月看不到親娘，是不是已經把她忘了？
她腦子里一片混沌，再次朝著燕睿伸出手。
“睿兒，是我啊，娘親，你不記得娘親了嗎？”
燕睿眨了眨眼，下意識往燕老夫人懷里縮了縮。
微小卻又充滿依賴的動作令云昭難受得掉下淚來。
“睿兒......”
“什么睿兒？這是我的阿崢。”
燕老夫人緊緊抱著燕睿，忽然又低頭看了看，渾濁的眼神閃過一抹疑惑。
“不對，你是阿煦，不不不，你是阿澤？那我的阿崢和阿煦哪兒去了？”
“我的阿崢和阿煦呢？”
燕老夫人呼吸一窒，猛然站起來。
因為用力過猛，忘記了懷里還有燕睿。
燕睿從她身上掉落下來。
“睿兒。”
云昭臉色一變，身子往前一撲，正好接住了掉下來的燕睿。
兒子小小的，溫熱的身子再次摟入懷中，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她這兩個多月的擔憂，痛苦，思念，懊悔此刻全部傾瀉出來，哭成淚人。
“睿兒，娘親好想你，好想你啊?！?br/>睿兒似乎被她的樣子嚇到了，呆呆地看著她。
云昭緊緊抵著他的額頭，“你不認識娘親了嗎？那你記得娘親給你做的布老虎，紙鳶嗎？”
燕睿圓溜溜的眼睛眨啊眨，許久方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幫她擦著臉上的淚。
怯怯喊了一聲，“娘親？”
云昭眼一亮，眼淚掉得更急了。
“是我，娘親來找你了?！?br/>燕睿小嘴兒一癟，趴在她懷里扯開嗓子嗷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嗚嗚，娘親，睿兒......睿兒想娘親，想得睡.....睡不著?！?br/>云昭心如刀割，緊緊抱著他，恨不得能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一旁的燕老夫人看著抱頭而哭的母子倆，眼神發直，喉嚨里忽然溢出一聲驚懼的叫聲。
“放開我的阿崢，這是我的阿崢！”
一邊喊一邊朝云昭撲過來。
兩個仆婦一左一右跑過來，扶住了燕老夫人。
“老夫人，這不是大公子?！?br/>“你胡說，他就是我的阿崢！誰也別想把我的孩子帶走?！?br/>燕老夫人目露兇光，神情狠戾，力氣大到兩個仆婦一左一右竟然鉗制不住她。
云昭嚇得臉色發白，抱著燕睿連連后退。
顧盼飄過來，深深嘆了口氣。
“這就是我說的小岔子，我飄來京城的時候，燕老夫人已經把你兒子抱進院子里，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燕睿吸了吸鼻子，靠在云昭肩膀上，奶聲奶氣道：“祖母疼睿兒。”
云昭抬眸看過去，燕老夫人仍在尖叫著試圖撲過來，眼中的悲痛和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她也曾以為失去了睿兒，深知那是怎樣的絕望與痛苦。
遲疑一瞬，她抱著燕睿上前一步。
這時，燕老夫人忽然軟軟倒了下去，兩邊的仆婦輕車熟路，穩穩接住了她。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緩緩收回手，神情冷靜地吩咐。
“先扶老夫人下去休息?！?br/>一個仆婦彎腰一把將燕老夫人抱在懷里，另一名仆婦在旁護著。
兩人腳下步伐整齊有力，一看便知道是練過拳腳功夫的。
云昭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中年婦人。
婦人鬢角微霜，一頭長發只用烏木篦子抿得如刀裁一般整齊，一雙眸子正上下打量著她，格外冷靜。
“你是云娘子吧？我們談談？”
另外一邊，文遠侯府。
燕景川吃完家里準備的接風宴，帶著一身酒氣，意氣風發回到住處。
如今他是侯府世子，未來的文遠侯，住的再也不是三年前那個偏僻的院子。
而是僅次于他爹文遠侯正院的西跨院，比他先前的院子足足大了兩倍。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雕花窗欞，糊窗的煙云紗在燈籠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柔光。
處處寬敞明亮，看得人心頭通暢。
以前阿昭常念叨家里的房子小，若是她看到這樣寬敞的院子，不知該有多高興。
一定會興致勃勃地計劃著該如何布置。
燕景川不自覺揚起了嘴角。
“想什么呢？這么開心?！?br/>燕景川轉身，看到文遠侯背著手走過來。
他微微躬身，“父親找兒子有事？”
文遠侯嗯了一聲，“剛才吃飯的時候人多口雜，我不便多問。
過幾日府里準備辦一次賞花宴，讓你以侯府世子的身份第一次亮相。
在這之前，我想先將你和沈家大姑娘的婚事定下來，你意下如何？”
燕景川脫口而出，“這么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