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望著她。
望著那雙亮晶晶的、充滿期待與一點點“你敢拒絕我就咬你”威脅的紫瞳。
忽然笑了。
“好。”
后來的日子,蘇晨回想起來,像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
他住在神社后山一間廢棄的小屋里,是小神子偷偷給他找的。
她不知從哪兒翻出幾床舊棉被,又偷了食堂的團子塞給他,一本正經地叮囑:“別餓死啊,餓死了就沒人陪我玩了。”
于是,他成了八重神子童年時代唯一的、也是最合拍的玩伴。
說是玩伴,其實更像共犯。
小神子天生是闖禍的料。
今天偷吃供品被巫女追著滿山跑,明天拿狐貍毛扎成的毛筆在神社墻上亂涂,后天把長老的經書疊成紙船放進溪水里“看看能漂多遠”。
蘇晨每次都陪著她。
不是縱容,而是……參與。
他用成年人的狡猾給她打掩護,用“未來宮司”的邏輯幫她分析哪口鍋該甩給天狗,甚至手把手教她如何偽裝成無辜小狐貍。
把耳朵壓平、眼睛睜大、尾巴夾緊、用最軟糯的聲音說“對不起嘛,我再也不敢了”。
小神子學得飛快。
第一次成功蒙混過關后,她興奮地抱著蘇晨的胳膊跳了半天:“你太厲害了!比那些只會說‘不行’的長老厲害多了!”
蘇晨被她晃得頭暈,笑著按住她的腦袋:“下次別跳,尾巴露出來了。”
小神子這才發現自己的尾巴不知何時翹得老高,正快活地搖來搖去。
她臉一紅,“啪”地按住了尾巴。
“……不準看!”
蘇晨沒戳穿她那點小心思。
他們一起爬樹掏鳥蛋。
小神子爬樹是一把好手,爪子利,尾巴保持平衡,三兩下就躥到樹頂。
蘇晨雖然變小了,但好歹有成年人的運動神經,跟在她后面倒也勉強不掉隊。
“那邊那個!那個大的!”小神子趴在枝椏間,指著最高處那個鳥窩,眼睛發光,“里面肯定有好東西!”
蘇晨看了眼那個搖搖欲墜的枯枝窩,又看了眼腳下七八米的高度。
“那是烏鴉窩。”
“烏鴉怎么了?烏鴉蛋也能吃!”
“烏鴉蛋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你吃過?”
“……”
蘇晨決定不解釋。
他只是爬上去,把那個窩里幾片漂亮的藍色羽毛掏出來,塞給小神子。
“給。比蛋值錢。”
小神子捧著羽毛,眼睛瞪得圓圓的。
半晌,她小聲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們一起偷吃供品。
蘇晨教會她什么叫“作案不留痕跡”——偷一半留一半,不要太貪心。
拿的時候用樹葉墊著手,不留氣味。
吃完之后把殘渣埋在遠一點的地方,引貍貓來背鍋。
小神子聽完,狐耳抖了抖,望著他的眼神越發崇拜。
“你怎么懂這么多?你是不是經常干壞事?”
蘇晨面不改色:“沒有,我只是看書多。”
小神子將信將疑,但很快被眼前的團子吸引走了注意力。
“好吃!”她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瞇成兩道彎月,“下次還偷!”
“……這叫‘借’。”
“借就借!”
他們一起被罰抄經書。
那次是小神子手賤,把長老放在案上的一卷古經拽出來玩,結果嘩啦散了一地。
她慌慌張張地撿,被長老當場抓獲。
蘇晨本來可以躲過去。
但他沒有。
“是我拽的。”他站在小神子前面,面不改色,“她想阻止我來著,沒來得及。”
長老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躲在他身后、拼命把耳朵往后壓的小神子。
“你是人類的孩子?怎么會在這里?”
“迷路了,她收留了我。”
這個理由用了一個月,居然還沒穿幫。
長老沉默半晌,嘆了口氣。
“罷了。你們兩個,把經書重新抄一遍。抄完才能吃飯。”
那天晚上,神社偏殿的燈火亮到很晚。
小神子趴在案上,握筆的姿勢歪歪扭扭,抄一行漏三字,抄著抄著就開始打瞌睡。
蘇晨抄完自己的那份,又把她抄得亂七八糟的紙拿過來,重新謄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小神子醒來,發現自己趴在蘇晨腿上,身上蓋著他的外衣。
案上整整齊齊擺著兩摞抄好的經書,筆跡工整,一字不差。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
然后輕輕把臉埋進他袖子里,蹭了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天看櫻花,夏天抓螢火蟲,秋天撿楓葉,冬天窩在廢棄小屋里、擠在同一床棉被下取暖。
小神子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這個人。
習慣了爬樹時回頭看他還在不在下面,習慣了偷供品時把最大那份留給他,習慣了被罰時躲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安心。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么。
長老說人類很脆弱、活不長、不要走太近。
可她覺得蘇晨一點都不脆弱。
他會爬樹會偷東西會抄經書,還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她的背,說“沒事,我在”。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
她只知道,他不在的時候,她會想他。
想得尾巴都耷拉下來。
有一天,她終于忍不住問:“你會一直在這里嗎?”
蘇晨正在削一根木棍,聞言動作頓了頓。
“……不會。”
小神子的耳朵瞬間壓平了。
“但我會回來。”他補了一句,望著她,“每次回來的時候,都還會在這里陪你。”
小神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紫瞳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變化。從依賴,到依戀,再到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情緒。
“那~”她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等我長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蘇晨削木棍的手,徹底停了。
他抬頭,望向這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狐耳微微抖動著、紫瞳里盛滿認真與一點點羞澀的小女孩。
“……你知道娶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啊。”小神子理所當然,“就是一直在一起。像現在這樣,但可以一直一直。”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打聽過了。人類和妖怪也可以結婚。長老說很麻煩,但我不怕麻煩。”
蘇晨望著她。
望著這個還不到自己肩膀高、偷供品被抓會往他身后躲、抄經書會抄睡著、此刻卻用最認真的語氣說著“你娶我好不好”的小狐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神子的耳朵開始不安地往后壓。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
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等你長大了,如果你還記得我,還想嫁給我——”
“我一定回來。”
小神子的眼睛,一瞬間亮得像落滿了星星。
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里。
“拉鉤!”
“拉鉤。”
櫻花瓣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那年,小狐貍八歲。
她有了一個秘密。
一個關于長大、等待和“他一定會回來”的秘密。
時間線回歸的那一刻,蘇晨睜開眼。
往生堂的庭院依舊,茶杯里茶水溫熱,檐角的銅鈴被風叩響。
一切都沒有變,仿佛他只是出神了片刻。
但懷里那份沉甸甸的、屬于童年的溫暖,還殘留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成人的手,不再是那雙肉乎乎的小手。
這么多年過去了。
對小神子來說,是許多年。
對他來說,是剛剛發生的事。
粉發狐耳的宮司大人,踏著慣常的慵懶步伐,搖著那柄從不離身的折扇,悠悠然走進庭院。
她在他對面坐下,紫眸彎成兩道熟悉的、狡黠的弧度。
“哎呀,蘇客卿,”她拖長了尾調,“這是剛從哪兒回來?一臉恍惚,莫不是……”
她頓了頓,扇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想起什么小時候的事了?”
蘇晨望著她。
望著這張成熟嫵媚的臉,與記憶中那個扎著小揪揪、狐耳抖動著問“你娶我好不好”的小女孩,在眼前重疊。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起身,繞過石桌,在她略帶驚訝的目光中,俯身——
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八重神子的扇子,僵在半空。
“……喂。”
她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慌亂。
“你這是——”
蘇晨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他低頭,吻住了她。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像影向山的第一片櫻瓣落在水面。卻又很重,重到承載了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想念、多年的“他一定會回來”。
他知道對于自己來說是很短的時間,非常深刻的記憶,對于對方而言是很漫長的歲月。
八重神子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雙紫瞳中,慣常的慵懶、戲謔、將一切玩弄于股掌的從容,在這一刻,碎成了漫天的、閃爍的星光。
她沒有躲。
她只是閉上眼,任由這個吻將她從“宮司大人”變回那個扎著小揪揪的小狐貍。
那個會在廢棄小屋里等他回來、會偷最大份團子留給他、會在他面前毫無防備睡著的、小小的八重神子。
吻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銅鈴響過三遍,久到院角的松枝落下一片針葉。
蘇晨終于放開她。
他低頭,看著她。
看著那張平日永遠從容戲謔的臉,此刻染滿了緋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那對毛茸茸的狐耳都泛著粉色、微微顫動著。
紫瞳中水光瀲滟,睫毛輕輕顫動,眼尾那顆淚痣,在陽光下格外嬌艷。
“你記起來了沒?”他問,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
八重神子瞪著他。
那雙紫眸里有羞惱,有嗔怪,有“你居然敢這樣對本宮司”的難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滿足的、漫長的、終于等到的喜悅。
她別過臉,小聲嘟囔。
“……記起來了又怎樣。”
蘇晨笑了。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耳尖。
那對曾經會在他面前毫無防備抖動、此刻卻因害羞而繃得直直的狐耳。
“那。”他說,“我回來履行約定了。”
八重神子的耳尖,在他指間微微顫抖。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輕輕揪住了他的袖口。
就像二十多年前,在影向山那座廢棄小屋里,每次他說“我會回來”時,她都會做的那樣。
櫻花瓣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入兩人之間。
往生堂的午后,安靜得只剩下風的聲音。
良久。
“……手拿開。”她悶聲道,毫無威懾力。
“不拿。”
“……流氓。”
“你小時候可沒說我流氓。”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是現在。”
“那現在后悔了?”
沉默。
然后,極輕極輕地,她往他懷里又蹭了蹭。
“……沒有。”
聲音小得像蚊蚋。
蘇晨低頭,看著懷里這只將臉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兩只泛紅狐耳的狐貍。
笑意,從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
她等待,確實值得。
遠處,廊下的陰影里,鐘離端著茶杯,默默轉過了身。
他不想看見。
他真的不想看見。
但那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和他身后那聲極輕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嘆息,還是出賣了他。
罷了。
這往生堂,早已不是什么清修之地。
但熱鬧些,也好。
檐角銅鈴叮咚。
庭中,那兩只終于重逢的“狐貍”,相擁而立。
一個吻。
多年等待。
還有,往后余生的無數個午后。
第二天。
蘇晨從這兩段跨越漫長歲月的回憶中抽身,睜開眼。
往生堂后院的陽光依舊溫煦,茶杯中茶水尚溫。
而他對面,神里綾華那雙紫藍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等待那個關于“婚約”的答復。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兩道熟悉的氣息已一前一后落入院中。
雷光收斂至幾不可察的紫發武神,與手持折扇、神情慵懶卻眼底含光的粉發狐巫女。
“你打算何時負責?”影問。
“讓本宮司看看,你欠我的債,打算怎么還?”八重神子笑吟吟。
神里綾華的扇子,捏得咯吱作響。
廊下,申鶴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蘇晨身側。
遠處,鐘離默默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望天。
這塵世閑游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蘇晨,被多目光從不同角度鎖定,輕輕嘆了口氣。
唇角,卻彎起一絲認命的、卻也甘之如飴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