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下午。
余則成把車停在毛公館門口,然后對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晚秋問。
“準備好了?”
晚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別怕,毛太太人挺和氣的。”
這話他說得輕飄飄的,可自己心里也沒底。吳敬中昨天把他叫到書房,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深意,“則成啊,毛局長那兒,你得趕快去一趟,禮數要到。說話做事,要有分寸。”
什么分寸?吳敬中沒說透,可余則成聽出來了。這是讓他去探探風,看看毛人鳳什么態度,可又不能探得太明顯,得裝得像是純粹去送請柬的。
后座上放著三個禮盒,都用紅紙包著,扎著金絲帶。最大的那個是給毛人鳳的,一尊玉雕貔貅,吳敬中親自挑的,說“毛局長信這個”;小一點的是給向影心的,晚秋打開看過,是整套法國香水,瓶瓶罐罐的,瞧著就金貴;最小的那個方盒子,余則成沒讓晚秋看,里頭是5根金條,這不是吳站長讓送的,是他自己備的。有些話不好說,有些事不好辦,金子有時候比話管用。
按了毛公館的門鈴后,門開了,余則成介紹了自己后,傭人李媽進去通報后出來,將他們領著進了客廳。
向影心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迎過來。
“則成來了。”向影心先跟余則成打了個招呼,眼睛卻落在晚秋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從頭發絲看到腳后跟,“這位就是穆小姐吧?哎呀,真標致。”
“夫人好。”晚秋微微躬身,聲音放得輕,放得柔。
“叫什么夫人。”向影心笑得更開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叫向姐就行。來,坐,坐這兒。”
她拉著晚秋在沙發上坐下,手還沒松開,拇指在晚秋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晚秋覺得有點不自在,可臉上還得保持著笑。
余則成把禮盒放在茶幾上。
“則成啊,你先去書房吧,局長在等你。我和晚秋妹妹說說話。”向影心對余則成說。
余則成看了晚秋一眼。晚秋沖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很安靜,可余則成看出來了,那安靜底下藏著點緊張。
“那……麻煩夫人了。”余則成拎起那個大禮盒,跟著傭人往樓上走。
樓梯是木質的,漆成深棕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余則成一步步往上走,腦子里轉著吳敬中交代的話,“毛局長要是問起站里的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別提。要是問起我,你就說,一切都好。”
書房在二樓走廊盡頭,門關著。傭人輕輕敲了敲。
毛人鳳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余則成立正站好,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局長。”
“則成來了,坐。”
余則成沒敢真坐,走到書桌前,把禮盒輕輕放下:“局長,下個月十五號,我和晚秋辦婚事。這是請柬,請您一定賞光。”
他從懷里掏出大紅色請柬,雙手遞過去。手指頭有點抖,他使勁兒繃著。
毛人鳳接過來,打開看了看。請柬是余則成親手寫的,毛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不敢馬虎。
“謹定于民*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為余則成先生與穆晚秋女士舉行結婚典禮 恭請毛人鳳局長伉儷光臨”。
毛人鳳看了幾秒,合上請柬,放在桌上。
“十五號……”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請柬上點了點,“我看看安排。能去的話,一定去。”
這話說得留有余地。余則成心里明白,毛人鳳這種身份,能說出“能去的話一定去”,已經算是給足面子了。
“謝謝局長。”
毛人鳳打量了他幾眼,問:“在臺北站怎么樣,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問題。”余則成答得很快,“站長很照顧我,站里同事也都很幫忙。”
“嗯。”毛人鳳點點頭,“吳敬中這個人,做事一向穩重。”
余則成心里琢磨著。這話什么意思?是夸吳敬中,還是說吳敬中保守?
他沒接話,只是點點頭,臉上保持著恭敬的表情。
毛人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是水面上掠過的一絲波紋,轉眼就沒了。
“則成啊,你不用這么緊張。就是家常聊聊。你是天津站出來的吧?”
“是,局長。”余則成說。
“天津站……”毛人鳳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喝,又放下了,“那地方不好待吧?我記得前幾年,那邊事情不少。”
余則成感覺后背有點發涼。天津站那些事,他再清楚不過,可現在提起來,肯定不是隨口說說。毛人鳳提這個,是想說什么?是想試探他知道多少?
“都是過去的事了。”余則成說,“現在在臺北站,挺好的。”
“嗯,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毛人鳳身體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余則成,“則成啊,你是聰明人。聰明人要知道,在什么地方,該做什么事。”
“局長教導的是。”他說。
“教導談不上。”毛人鳳擺擺手,語氣忽然輕松起來,“你馬上要成家了,是好事。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干,副站長不是終點。”
余則成心里明白,這話是拉攏,是許諾,也是警告,你得知道該聽誰的。
“局長栽培,則成一定盡心盡力。”他說,聲音誠懇,腰又彎了彎。
“嗯。”毛人鳳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看著和氣,可余則成總覺得里頭藏著別的東西,“行了,你去陪穆小姐吧。”
余則成站起身,又敬了個禮。轉身要走時,毛人鳳又叫住他。
“則成。”
余則成回頭。
“請柬我收下了。”毛人鳳看著他,“禮數到了,心意我領了。回去跟吳敬中說,我謝謝他的心意。”
這話是雙關。余則成聽出來了,他點點頭:“是,局長。”
樓下客廳里,向影心正拉著晚秋的手,說得熱絡。
“晚秋妹妹是哪里人啊?”向影心問,眼睛笑得彎彎的。
“天津人。”晚秋輕聲答。
“哦,天津好地方。”向影心拍拍她的手,那對白玉鐲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我以前去過,租界那邊洋樓多,街道也整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晚秋心里早有準備,可被這么一問,還是覺得心往上提了提。她抿了抿嘴唇,才說:“家里以前做點小生意,后來……后來父母都不在了。”
“哎呀,可憐的孩子。”向影心嘆了口氣,手指在晚秋手背上輕輕摩挲,“不過現在好了,找到則成這樣的好男人。則成啊,實誠,能干,吳站長可器重他了。”
晚秋點點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那笑是她對著鏡子練過的,不能太開,顯得輕浮;也不能太收,顯得拘謹。要恰到好處,溫溫柔柔的。
這時余則成從樓上下來了。向影心看見他,笑著招手:“則成快來,我正跟晚秋妹妹說你呢。”
余則成走過來,在晚秋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你又說我什么壞話了?”
“哪能說壞話。”向影心笑,“我說你福氣好,找了晚秋這么個好姑娘。”
“夫人過獎了。”晚秋輕聲說。
“不過獎,不過獎。”向影心站起身,“你們坐著,我去廚房看看。今晚就在這兒吃飯,家宴,沒外人,別推辭啊。”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向影心回來了,身后跟著傭人,開始往餐廳擺飯。
“走吧,吃飯去。”向影心笑著招呼。
餐廳在客廳隔壁,長條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漿洗得挺括,邊角折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銀質餐具,刀叉勺,一樣不少,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菜已經上好了,清蒸魚、紅燒獅子頭、炒時蔬、雞湯,還有幾樣精致的小菜,腌黃瓜、拌海蜇、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在青花瓷盤里。
毛人鳳換了身深藍色家居服下樓,看起來比在書房時隨和一些。四個人落座,向影心特意讓晚秋坐在自己旁邊。
“晚秋妹妹嘗嘗這個魚。”向影心親自給晚秋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那肉嫩,刺少,“這是早上剛從基隆港送來的,新鮮。”
“謝謝夫人。”晚秋小口吃著。魚確實新鮮,肉嫩,味道清淡,可她現在吃什么都沒滋味。
吃飯的時候,向影心話最多,一會兒問晚秋喜歡吃什么,一會兒說婚禮該準備些什么。晚秋都一一應著,禮貌周到。
毛人鳳話不多,偶爾說一兩句,也都是家常話。可余則成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時不時在自己身上掃過,帶著審視的意味,像是要把他看透。
吃到一半,向影心忽然說:“對了晚秋,你們婚禮的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則成一個大男人,哪懂這些。”
晚秋放下筷子,輕聲說:“謝謝夫人關心。則成他……他挺細心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再細心也是男人。”向影心笑著說,“這樣吧,改天你來家里,我教你一些規矩。請客、擺席、收禮,都有講究的。還有啊,婚后怎么當太太,怎么應酬,怎么幫襯丈夫,這些都得學。”
晚秋看了余則成一眼。余則成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夫人了。”晚秋說。
“不麻煩,我喜歡你。”向影心說著,轉頭對毛人鳳說,“人鳳,你看晚秋多懂事。則成好福氣啊。”
毛人鳳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咽下去了,才開口:“影心說得對。婚禮是大事,辦好了,對你有好處。請了哪些人?”
余則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按站長的意思,該請的都請了。保密局系統的,市政府那邊的,還有警察局、警備司令部……”
他報了一串名字,一個個念,念得不快不慢。毛人鳳聽著,偶爾點點頭。
“吳站長考慮得很周全。”毛人鳳說,“你聽他的,沒錯。”
余則成點點頭:“是。”
這話聽著像是肯定,可余則成總覺得里頭有別的意思。吳站長考慮得周全,是說吳站長想得周到,還是說吳站長手伸得長?你聽他的,沒錯,是讓他繼續聽吳站長的,還是在提醒他,他該聽誰的?
八點半,余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
向影心一直送到門口,拉著晚秋的手不放:“說好了啊,過兩天來家里,我教你。”
“哎,一定來。”晚秋應著。
毛人鳳站在門口臺階上,沒下來。夜色里,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瞧不清楚表情。
“則成,好好準備婚禮。”他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楚,“有什么事,可以直接來找我。”
“是,局長。”余則成敬了個禮。
車子開出毛公館,下了山,拐上大路,晚秋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太久,吐出來的時候帶著點顫抖。她整個人軟在座椅里,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累了吧?”余則成看了她一眼。
“嗯。”晚秋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毛夫人太熱情了,熱情得我有點……怕。”
余則成沒說話。他也覺得向影心熱情得有點過分,但那熱情底下是什么,他摸不透。是真喜歡晚秋?還是另有所圖?
“毛人鳳那些話……”晚秋睜開眼,轉過頭看他。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照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是在拉攏你吧?”
余則成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手指節又白了。
“嗯。”他應了一聲。
“那你怎么想?”晚秋問,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余則成沉默了很久。車子在夜色里開著,路上沒什么車,只有他們這一輛,孤零零的。遠處,臺北的燈火一片一片亮著,黃的,白的,紅的,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可誰知道,那些燈火底下,藏著多少雙眼睛,多少顆算計的心?
“我不能想。”他終于說,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現在是吳敬中的人,也只能是吳敬中的人。兩邊都想靠,最后就是兩邊都不靠。到時候……”
他沒說完,可晚秋懂了。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則成哥。”晚秋叫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余則成也沒說話。兩人就這么沉默著,車子在夜色里穿行,駛向仁愛路的方向。路兩旁的房子一棟棟掠過,黑的窗,亮的窗,有的窗里有人影晃動,有的窗里一片漆黑。
到了仁愛路十四號,余則成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
晚秋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站在路邊,看著車子調了個頭,尾燈的紅光在街角拐彎處消失,才轉身走進樓里。
她進屋沒有開燈,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向影心拉著她的手笑,那笑溫溫柔柔的,可晚秋總覺得里頭藏著別的東西。毛人鳳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進人心里去。
她轉身回到臥室,打開衣柜,看著里面掛著的各式旗袍,淺青的,月白的,藕荷的,淡紫的,還有今天穿的深藍色的。
她伸手,取下一件棗紅色的,料子厚實,上面繡著金色的花紋,瞧著就喜慶。這是余則成前幾天送來的,說是結婚那天穿。
晚秋把旗袍貼在臉上,料子滑滑的,涼涼的。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她把旗袍掛回去,關上衣柜門。然后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窗外,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夜色越來越深,整個臺北都睡著了。
只有仁愛路十四號這間屋子里的女人,還坐在鏡子前,在黑暗里,想著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