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目光，落在輿圖上。
他的眼底，帶著考量的意味。
王離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拱手開口，“將軍請看，滎陽是陳勝之前攻打的地方。”
“如今陳勝已撤，韓信大將軍卻仍向滎陽行軍，這說明什么？”
蒙恬沒有開口，只是看著王離。
反倒是蒙犽，湊了過來，“說明大將軍想摘谷子。”
聽得這句話，蒙恬的臉，瞬間就黑了。
感受著不妙的氣氛，王離尷尬一笑，繼續開口，“末將以為，韓信大將軍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陳勝。”
“陳勝敗局已定，麾下只剩數千殘兵，不值一提。”
“泗水郡的劉季，也非韓大將軍的目標。”
“韓大將軍真正的目標，實則是會稽郡的項梁。”
說到這兒，王離拿著木棍，在輿圖上劃過，“項梁又占領了陳郡，收了陳勝的地盤，麾下五萬兵馬，糧草充足，士氣正盛。”
“若放任不管，等項梁消化了陳郡的糧草和人馬，下一步，必是北上。”
“到那時候，再想收拾他，就難了。”
蒙恬點了點頭，眼神也隨之一凝。
他是萬萬沒想到，年紀輕輕的王離，竟有如此的戰略目光。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反倒是他家這個.......
逆子！
王離當然不知蒙恬的心中所想，此時此刻的他，已完全沉浸在思路當中。
他手中的木棍，又落在巨鹿的位置，“所以，末將以為，韓信大將軍會佯攻滎陽，逼項梁分兵來救。”
“因為滎陽是戰略要地，無論如何，項羽必然會先攻滎陽。”
“項梁若來，那巨鹿，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項梁若不來，韓信就可加固滎陽，斷了項梁北上的路。”
“不管項梁來不來，這一仗，韓信大將軍都贏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
蒙恬看著王離，看了很久，而后笑了，“好小子，有眼光。”
“比你爹強。”
王離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將軍謬贊。”
蒙恬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太安城吧。”
“這里有最好的將軍，有最好的軍隊，還有最好的未來。”
王離聞言一愣，看向蒙犽。
蒙犽訕訕地摸了摸臉上的淤青，沒敢說話。
王離笑了，重重抱拳，“實不相瞞，公子已讓末將留在太安城。”
“現在，末將任校尉一職。”
聽得此話，蒙恬眉頭一皺。
他主管兵部，怎不知此事？
見蒙恬皺眉，王離這才尷尬開口，“將軍，實不相瞞......”
“末將......”
“原本是率驪山軍支援英烈關的.......”
“可當末將趕到以后，就.......”
“就被公子扣下了.......”
“至于軍籍，恐怕要等韓大將軍回來以后，才能落在關中。”
聽得此話，蒙毅嘴角一抽。
他忽然想到，前些時日，的確有一支從驪山秘密出發的兵馬，來支援太安城......
可......
這支兵馬是陛下的直屬兵馬！
公子，就這么給扣下了？
當然了，若陛下怪罪下來，蒙恬是不知道此事的！
而且，扶蘇公子也沒和兵部說。
想到這里，蒙恬嘴角上揚，“好，很好！”
與此同時，章臺宮，內殿。
下了朝會的蒙毅，站在殿內門口，曬著太陽。
自從停止服用長生不老藥以后，他就覺得，身體漸漸充滿了力量，不像幾月前那樣病殃殃的。
李斯和蒙毅，站在陛下身后一步。
見陛下也不開口，二人久久無言。
片刻后，小寺人端了十里香和琉璃碗，走了過來。
嬴政聞到了酒香味，轉過身，瞥了小寺人一眼，“拿下去吧。”
“喏！”小寺人又端著東西離開了。
李斯的目光，則隱晦地瞥了眼小寺人的背影。
嬴政的目光，看向李斯，“李斯，寡人有一事要問你。”
聽得此話，李斯趕忙拱手，“臣，定知無不言。”
嬴政聞言，嗤笑一聲，“李斯，若寡人沒讓蒙毅提前找你，你是否會篡改寡人的遺詔？”
聽得此話，李斯心頭巨顫！
只見他猛地伏跪在地，磕頭如搗蒜。
“陛下，臣......”
“臣受奸人蠱惑.......”
“臣昏聵啊......”
李斯是萬萬沒想到，今天如此陽光明媚，為何陛下會重提此事？
再說了，陛下都饒恕他了！
咋還提啊......
莫不是要！！！
一想到這兒，李斯直覺如墜冰窟一般，透體冰寒。
額頭都磕出血了，他也渾然不覺。
瞧得李斯的這副模樣，聽著李斯連連求饒的話語，嬴政嗤笑一聲，“寡人說過饒恕你，便不會治你的罪。”
聽得陛下的這句話，李斯才算在心底松了口氣。
他是真的怕啊。
因為篡改遺詔，等同叛國，都是夷三族的重罪啊！
若他此舉真連累了整個李氏，那他不僅是大秦的千古罪人，也成了李氏唾罵的罪人。
李斯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不敢與陛下對視。
看著如此表情的李斯，嬴政淡淡一笑，“李斯，你說，若那逆子，真的有朝一日率兵打進咸陽，逼寡人退位，你會站在哪一邊？”
聽得陛下的這句話，李斯渾身一顫，剛剛站穩的腿，又軟了下去。
緊接著，他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點地，“陛下，臣錯過一次......”
“無論如何，臣都忠于陛下！”
“別急著表忠心，”嬴政瞥了他一眼，“寡人問你，是讓你說實話。”
說完，嬴政的目光，挪向蒙毅。
感受到陛下目光的蒙毅，心頭‘咯噔’一下，也跟著跪了下來。
他心里恨吶！
陛下的這個問題，應該是問李斯才對啊！
李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曬暖的地磚，可在他感覺，仍是冰冷刺骨啊。
不僅如此，他的后背，已完全被冷汗打濕了。
陛下讓他說實話......
這種事兒，怎么說實話？
說站在扶蘇那邊吧，那是謀逆.......
說站在陛下這邊，萬一陛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嬴政瞥了眼這二人，撇了撇嘴。
怎么？
大秦這兩位肱骨，他的近臣，怎么都一個德行？
沒得辦法，嬴政輕哼一聲，“怎么，寡人的問題，比篡改遺詔還難答？”
聽得此話，李斯人都麻了。
不僅是他，就連一旁與此事無關的蒙毅，也覺得身心膽寒。
此時此刻，蒙毅心中，始終咆哮著一句話：李斯，你特么倒是回答陛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