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良久一陣清風(fēng)吹過，馮去疾凝視著李斯，“李斯，你想說什么？”
李斯淡淡一笑，“馮老丞相，既表明了態(tài)度，又沒有真的激怒陛下?！?br/>“斯，仍需向馮老丞相學(xué)習(xí)啊?！?br/>馮去疾聞言，冷哼一聲。
因?yàn)?，李斯猜對了?br/>馮去疾雖然反對，可也是有私心的。
上黨馮氏，之所以能占據(jù)朝堂，是因?yàn)闊o論是他，還是他之子馮劫，從來不站隊(duì)，也不支持哪位公子。
上黨馮氏支持的，始終都是陛下，且忠于陛下。
若陛下真立扶蘇為儲，那日后，偌大朝堂是否有上黨馮氏的一席之地，尚未可知。
只因上黨馮氏的家訓(xùn)，并不符合扶蘇公子目前的所作所為。
李斯繼續(xù)開口，“馮老丞相，你我皆知，封王與否，陛下早有定奪?！?br/>“今日之爭，不過是陛下樂意見到的。”
“陛下就是想讓某些人，看清大秦日后的風(fēng)向罷了?！?br/>馮去疾聞言，老眼一凝，“李斯，你站哪里？”
李斯淡淡一笑，拱手開口，“回馮老丞相，斯，站大秦?！?br/>聽得此話，馮去疾心頭一顫。
可就在這時，有小寺人輕步走來，“李丞相，陛下召見。”
李斯聞言，張了張嘴，可還是把接下來的話咽了回去。
向馮老丞相拱手后，李斯就跟著小寺人前往內(nèi)殿的方向。
片刻后，內(nèi)殿的大門，緩緩關(guān)閉。
嬴政依舊坐在木案那里，雙眼雖平靜無波，可臉上卻掛著一抹疲憊的松弛。
可今日，沒有蒙毅，沒有司馬賢，偌大內(nèi)殿，只有他和陛下。
李斯快步走過去，躬身拱手后，緩緩坐下。
嬴政輕聲開口，“李斯，說出你真正的想法?！?br/>李斯聞言，心頭一顫，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陛下，臣，方才那番話，句句屬實(shí)?！?br/>“可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陛下?！?br/>嬴政點(diǎn)頭，“但說無妨?！?br/>李斯雙眼一轉(zhuǎn)，怯生生開口，“陛下為何執(zhí)意要封扶蘇公子為王？”
其實(shí)這句話，在小寺人傳旨的時候，李斯就已經(jīng)想好了。
雖說這句話有僭越之嫌，可李斯，卻不得不問。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沒給答復(fù)。
可陛下的眼神兒，足以說明一切。
李斯喉嚨滾動，繼續(xù)開口，“臣以為，若論功行賞，加封食邑、增其俸祿、賜其儀仗，皆可?！?br/>“何必非要封王？”
“封王之后，公子的地位，將與昔日諸侯王并列，日后......”
李斯的話，沒有說完。
“日后如何？”嬴政冷笑一聲，“你是想說，日后寡人死了，這逆子就能名正言順繼承天下？”
李斯聞言，渾身一震，趕忙伏跪在地，冷汗順著臉頰流淌。
陛下的語氣雖未有任何不悅，可李斯卻能聽得出來，陛下是真的動怒了。
因?yàn)殚L久以來，陛下表現(xiàn)得越平靜，就說明陛下心中的怒火越盛。
嬴政微微垂眼，看著渾身顫抖的李斯，“李斯，你是聰明人。”
“你應(yīng)該看得出來，寡人在做什么?！?br/>李斯跪伏于地，不敢抬頭。
嬴政繼續(xù)開口，“寡人把關(guān)中給他，讓他練兵，讓他興學(xué)，讓他收人心?！?br/>“他所做的一切，僅在寡人掌握中?！?br/>“否則，你以為就憑扶蘇的所作所為，寡人會真的放任其自由！”
聽得此話，李斯恍然，卻如墜冰窟一般，只覺得這偌大內(nèi)殿，仿佛刺骨冰窟一般。
原來，這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中。
嬴政抬手，“坐著說話?！?br/>李斯這才敢重新坐下。
看著如坐針氈的李斯，嬴政繼續(xù)開口，“這逆子，與寡人頗為相似?！?br/>“只可惜，閱歷太淺，容易被當(dāng)下迷失了雙眼?！?br/>“之所以要封扶蘇為王，是寡人想讓這逆子，成為所有妄圖撼動大秦的人的肉中刺，眼中釘！”
李斯聞言，雙眼瞪得滾圓，心頭又是一震，只覺周遭愈發(fā)冰冷刺骨，“陛下......”
“是打算讓扶蘇公子.......”
“成為大秦最大的靶子？”
嬴政點(diǎn)頭，“不錯！”
“匈奴恨他，六國遺民恨他，世家貴族恨他?！?br/>“甚至連他的兄弟，也恨他。”
說到這兒，嬴政頓了頓，一抹復(fù)雜的神色從眼底一閃而逝，“寡人要讓這逆子沒有任何退路?！?br/>“沒有退路，扶蘇就只能往前，只能贏，只能變得更強(qiáng)?！?br/>“因?yàn)橐坏┓鎏K輸了，那些恨他的人，頃刻間會把他撕成碎片?！?br/>“這就是寡人，給這逆子鋪的路?！?br/>“盡管這條路充滿荊棘，充滿血泥，扶蘇也必須走下去?！?br/>嬴政嘆息一聲，“封王，不過是這路上的一塊墊腳石?！?br/>聽完陛下的這番話，李斯的冷汗，早已濕透內(nèi)襯。
這下，他終于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培養(yǎng)一個繼承人，更像是在磨一把鋒銳無匹所向披靡的銳利秦劍。
一把能夠斬盡所有荊棘、所有仇敵、所有威脅的絕世神兵。
直到陛下覺得，已經(jīng)沒有人能威脅到大秦。
或者，直到陛下覺得......
半晌后，李斯那干澀至極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拱手開口，聲音卻沙啞至極，“臣......”
“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嬴政滿意點(diǎn)頭，“明日朝會，你知道該怎么說吧。”
李斯再拱手，“臣，已知曉?！?br/>嬴政頷首，“退下吧?！?br/>李斯這才緩緩起身，錘了錘發(fā)軟的雙腿，緩慢地退出內(nèi)殿。
殿外，陽光刺眼。
李斯瞇著眼，望向太安城的方向。
扶蘇公子啊扶蘇公子，你可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
與此同時，太安城，都督府。
睡夢中的扶蘇，猛地打了個噴嚏。
“公子著涼了？”齊桓看過來。
“沒事，”扶蘇揉揉鼻子，“只是覺得有誰在念叨本公子。”
批閱奏報(bào)的張良，在一旁笑道，“大哥如今是關(guān)中都督，念叨大哥的人，多了去了?！?br/>扶蘇也淡淡一笑。
是啊，念叨自己的人，實(shí)在是太多了。
可這其中，有多少好人？有多少壞人？
扶蘇不知，也不想知道。
他當(dāng)下卻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匈奴王庭雖滅，可仍有對關(guān)中虎視眈眈的頭曼。
此人比起匈奴王庭單于，更加勇猛，更加狠辣，卻也更加年輕。
老獸不可怕，可怕的是年輕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