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陳冬生嘆息一聲。
衙署后宅,都已經回來的陳氏族人,看到陳冬生這副模樣,都有些莫名其妙。
“誒……”陳冬生又是一聲嘆息。
陳知煥找到陳大柱,小聲道:“冬生咋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你去問問。”
陳大柱搖頭,“我不去,要去你去。”
陳知煥又看向陳三水,陳三水轉個身,背對著他,無聲拒絕。
陳知煥瞪了他們兩人一眼,只好自已硬著頭皮上前詢問。
陳冬生聽到他的問話,又是嘆息一聲。
陳信河見狀,出聲:“冬生叔,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人多,你把難處說出來,大伙兒一起想辦法。”
陳冬生問:“信河,你覺得沈岳去調糧,能調到多少?”
“應該能勉強過冬吧。”
陳冬生搖頭,“能有三日的糧食都不錯了,過冬,簡直做夢。”
陳信河蹙眉:“為何?難道那些衛所和堡寨難道敢違抗兵備道的鈞令?”
陳冬生拍了拍他的肩,沒上過朝,沒見過議政,陳信河可能骨子里認為王權大于天。
而事實上,更多的是君王和臣子博弈。
“蘇閣老給了我三條忠告。”
陳知勉和陳信河幾乎是同時問出口:“哪三條?”
“第一,衛所的兵,信一半,防一半;第二,山海關的王奇姓張;第三,糧餉是根,別碰戶部的線,也別靠地方的紳。”
陳信河皺眉想了想,還是想不明白,“這第一和第二倒是能懂,可第三條,到底什么意思?”
陳知煥看了眼陳信河,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平日里,在村中他自認為算是讀書學識比較好的了。
可現在,他第一條和第二條忠告都沒明白啥意思,而陳信河卻已追問第三條。
人啊,還是得服老,說到底,年輕人還是比他們這些老輩子強些。
“簡而言之,就是不能繞開戶部,我們在寧遠這邊所有籌糧,都要先跟戶部打招呼,走流程,哪怕流程繁瑣,也必須守這個規矩,鄉紳富豪唯利是圖,且背景復雜,若是指望他們,要引火燒身。”
陳信河這下懂了,“難怪常聽人說朝中有人好辦事,冬生叔,你朝中有人嗎?”
這是一個悲傷的事,陳冬生不想回答。
可他不回答,陳信河也大概明白了,若是朝中有人,冬生叔也不會來到寧遠這鬼地方了。
翰林院編修,只要留在翰林院那等清貴之地熬資歷,將來入閣,再不濟,還能入六部,哪里用得著來這里受苦。
陳知煥小聲問道:“冬生,你是愁糧食嗎?”
陳冬生點頭,“我已經下帖子邀請城中鄉紳富戶明日午時,在西廳設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肯定會給我這個面子,都會露面,但要從他們嘴里扣糧食,怕是很難。”
寧遠城被圍,將士兵卒斷糧,劉參軍都不敢找那些鄉紳富戶要糧食,寧愿被活活餓死,由此可知,這背后的水有多深。
可他就算走戶部籌糧食,等戶部的公文批轉下來,怕是寧遠城頭的積雪都已化了三回了。
戶部考不上,鄉紳富戶也動不得,這不是陷入了死循環。
這就是他唉聲嘆氣的原因。
“誒……”陳冬生又是一聲唉聲嘆氣。
“冬生叔,你現在愁的是從那些鄉紳富戶手里摳糧食嗎?”
陳冬生點頭。
話落,多了兩聲嘆氣,是陳信河和陳知煥。
吃飯的點了,陳冬生還在愁,沒有要吃飯的意思,陳大柱忍不住催促,“冬生,干啥呢,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才有力氣想。”
陳冬生無奈,只好去吃飯。
陳大柱道:“這不,馬上要冬月了,冬生你的生辰快到了,好像及冠了吧,這個生辰要不要好好操辦一下,就像在村里那樣,搞個流水席,請大家伙都樂一樂。”
“缺糧,辦什么流水席。”
突然,陳冬生刨飯的動作頓住,“是啊,流水席,可以收禮。”
陳三水眼睛一亮,立即來了興致,“冬生啊,你是不知道,咱們村辦流水席,光是收禮就有多少好東西,咱們這次來京城,揣的那兩千多兩銀子,就是別人送的,還有其他值錢的東西,哎喲,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么多好東西。”
陳冬生沒搭理陳三水,轉頭對陳知煥和陳麻子道:“這事得勞煩你們倆了,生辰提前過,三日后就辦,另外,你們得去外面宣揚宣揚,就說我過生辰不收禮只收糧,陳糧、糙米、豆子,只要是能吃的,我都收。”
陳知煥顧慮,“這、這能成嗎?”
陳冬生想了想,搖頭,“不知,我要是背景厚,那些鄉紳富戶沒有傻的,肯定會送糧來巴結,可現在,他們之中,肯定有知曉我背景的人,怕是會揣著明白裝糊涂,只送幾石陳米,幾袋麩皮敷衍。”
陳麻子問:“流水席總要辦席面,這席面怎么弄,咱們手里也沒糧食,總不能拿水煮白菜幫子糊弄人吧。”
陳冬生看著陳麻子,笑道:“麻子叔,咱們就弄水煮菜,他們這些人,富得流油,好吃的都吃膩了,說不定愛清湯寡水這一口。”
“冬生,好歹是你及冠生辰,總得有個樣子,水煮菜,以后傳出去,還不得被人笑話一輩子。”
陳冬生無所謂,“先這樣辦,看看能有多少糧食吧。”
很快,城中有了傳言。
“你們聽說了嗎,新來的陳大人三日后要辦及冠宴,不收金銀綢緞,只收陳糧糙米,豆子麩皮。”
“這位陳大人可真是怪。”
“你們懂啥,城中缺糧,他這是拿自已的臉面換活命糧,陳大人啊跟別的貪官不一樣。”
百姓們聽了這話,原本就對陳冬生感觀好,這下更好了。
城中鄉紳富戶知曉的事情比百姓多,而且他們大多都是盤踞在寧遠多年的地頭蛇,彼此通氣極快。
當夜,他們就聚集到一起,議論的事正是新來的陳大人辦及冠宴之事。
“難道咱們真要給他送糧食?”
“糧食不能動,這是咱們的根,萬一敵軍又打過來,沒了糧,咱們就只能等死。”
“不錯,可若一粒不送,明面上得罪了他,以后怕是要增添許多麻煩。”
“既然他要糧食,咱們送,不過,按照百姓規矩送,隨便送點陳米豆子麩皮,糊弄過去便是。”
這話得到了寧遠城這些鄉紳富戶的們的一致贊同。
然而,當陳冬生檢查送來的“賀禮”時,臉都黑了。
這群人,還真是冥頑不靈。
那就別怪他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