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
帶他們來的官員和驛丞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那位官員走了,留下驛丞招待他們。
驛丞臉上堆著笑,這笑是給趙校尉他們的,對陳冬生一行人卻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趙校尉,您和弟兄們住東院上房,熱水、熱湯面已備妥。”
趙校尉拱手,“有勞了。”
驛丞轉身欲走,陳信河忽然擋在了他面前:“我們住哪?”
驛丞后退半步:“這位小哥,驛館的上房都給趙校尉他們,剩下的都是些雜役住的偏房,熱食也只備了幾份。”
陳信河眼睛一瞪,“我們陳大人是朝廷欽命的寧遠兵備道僉事,帶著二十多人星夜趕路,連口熱飯都不配吃,還是你覺得,我們陳大人沒帶兵馬,好拿捏?”
驛丞額角滲出細汗,連忙擺手:“不敢不敢,確實沒提前準備。”
陳信河冷笑一聲:“趙校尉一行五人能住上房,我們二十多人反倒連偏房都分不到,朝廷法度,可是按官職品級安排驛舍,你一個小小驛丞,也敢越制行事。”
陳冬生適時開口:“想必羅驛丞也不是故意怠慢,只是現下可能真的沒有上房了,不如這樣,我們擠一擠,你騰出西院三間上房和耳房,熱水熱食照例供應,如何?”
陳信河冷哼,“這本來就是他的職責,要是這點事都辦不利索,不如早早還家。”
驛丞心里發虛,連忙道:“小人這就去安排,這就叫人收拾,熱湯面馬上送過來。”
說著,驛丞轉身就跑,生怕再被陳信河揪著不放。
陳信河回頭沖陳冬生咧嘴一笑,陳冬生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不多時,驛丞果然領著幾個雜役,將西院的正房打掃干凈,還端來了熱騰騰的湯面和饅頭。
陳冬生一行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連日趕路,此刻一碗熱湯下肚,才算是緩過勁了。
吃完面,陳冬生叫住正要離開的驛丞,“請問薊州城現在的守軍有多少,糧草儲備夠支撐多久?”
驛丞搖頭,“這事哪里是小的能知道的,得去問大人們。”
“城里的大人們如今在何處?”
“自然是衙署。”
“多謝告知,等我見到了各位大人,一定在他們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驛丞聞言一怔,“小人不敢當大人美言,只盼大人不提今日怠慢之過便好。”
等驛丞走后,陳信河問:“冬生叔,你要去找那些大人們?”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寧遠那邊情況怎么如何,他們肯定比我們更清楚,眼下,我需要弄些糧草和人馬,盡快趕去寧遠赴任。”
陳信河點頭:“那成,你啥時候去,我跟你一起去。”
“時間不等人,等會兒就去。”
陳冬生去了衙門,衙役看到他,只當是尋常訪客,攔在門外問來意。
陳冬生遞上腰牌與文書,言明身份及公務緊急。
那衙役臉色一變,趕忙進去通報。
很快,一個中年官員疾步迎出,拱手作揖:“下官本想去拜訪陳僉憲,無奈事情繁多,未能及時登門,失禮失禮。”
陳冬生從他身上官服認出他是薊州知州季邦,早在進城之前,就已經打聽過了。
陳冬生微微一笑,抬手虛扶:“季州守言重了,本官本想登門拜會,奈何公務催人,只得貿然造訪,敢問寧遠軍情如何了?”
季邦嘆了口氣,“陳僉憲有所不知,昨夜收到急報,聯軍鐵騎圍城已有兩日,城中守軍不足五千,糧草最多撐七日,前幾日已派了兩千援兵過去,半道上遭了伏擊,至今下落不明,薊州這邊的守軍也抽不出多少,糧草也緊張,周邊幾個縣的糧道都被截斷了,我正愁著怎么給城里湊糧呢。”
陳冬生的心沉了沉,追問:“那眼下薊州能勻出多少糧草和人馬,我得盡快帶過去寧遠,晚了怕是城破。”
季邦面露難色:“人馬最多能湊三百,都是剛招募的新兵,沒怎么上過戰場,至于糧草……我咬牙擠兩千石出來,再多真的沒有了。”
陳冬生知曉,就算他們想故意為難自己,在這種大敵當前的時候,也不敢冒險,畢竟,寧遠要是失守,薊州便無屏障可依。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五百人,三千石,季州守你也知道,此去寧遠,很有可能與敵軍直接對上,煩請立刻安排,半個時辰后就我帶人出發。”
季邦沒有直接答應,而是道:“陳僉憲,此事干系重大,下官須得與劉同知商議后再做定奪,還請陳僉憲等候一二。”
陳冬生怕他敷衍了事,抬腳進了衙門,道:“那就麻煩季州守了,我隨你一同去見劉同知。”
季邦面色微僵,卻不好阻攔,只得引路入內。
他心里卻在犯嘀咕,翰林院那等清貴之地出來的,卻被派去了寧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去送死的差事。
給他三百人,不過是走個過場,就算陳僉憲身死,到時候追責,也絕對追不到自己頭上。
五百人和三千石糧草,實在是太多了,原本想著肉包子打狗意思一下就得了,卻不想他這么執拗。
劉同知看到季知州身邊多了一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原本,是不打算讓他們進城的,卻礙于那幾個錦衣衛,只得放行。
劉同知起身拱手,“想必這就是陳僉憲了,陳僉憲才剛進城,何不稍作歇息,洗去風塵,再議軍務。”
“寧遠戰事緊急,一刻也耽擱不得。”陳冬生抱拳還禮,語速沉穩卻不容遲疑,“糧草人馬我已與季州守商定,五百人,三千石,一個時辰后就啟程,還望二位大人莫要推諉,盡快辦了此事。”
劉同知看了季知州一眼,眼神里帶上了詢問,季知州趕忙解釋:“陳僉憲誤會了,原是下官說要與劉同知商議,需核實軍需賬目,才敢給您答復。”
劉同知心下明了,道:“還請陳僉憲遠體諒,賬目核實不過片刻工夫,我這就命人去庫房調賬。”
他們都這么說了,陳冬生不能繼續逼了,說到底,求人辦事,只能暫退一步。
但是,若是他們想推諉拖延時間,也別怪他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