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后來廠子就不行了。九十年代，領導說要改制，工人出錢入股，我們信了，把家里存款拿出來交股金。結果呢？錢沒了，股金證成了一張廢紙。再后來廠子就垮了，下崗，分流，自謀出路……”
高陽沒說話。
“我恨過。”李建國轉過頭，看著他，“恨那些把廠子搞垮的人，恨自已沒本事，恨老天不公。可是高主任，我這幾天看著你們在倉庫里熬，看著那臺機器轉起來，看著劉工頭發又白了一圈，看著王大力那個粗人偷偷抹眼淚……我忽然就不恨了。”
他笑了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人不能活在過去，得往前看。”
高陽握住他粗糙的手：“李師傅，往前看是對的。您放心，廠子會好起來的。”
走出病房時，高陽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機震動，鄭明遠回信了：“查到了。環保局去機械廠取樣，是接到‘群眾舉報’。舉報人的手機號，實名登記是王建軍的司機。”
意料之中。
高陽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復。
他走出醫院，迎面撞上一個人。
趙曉飛。
兩人都停住了腳步。
趙曉飛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頭發一絲不茍，手里提著個果籃。看見高陽，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高主任，這么巧。”
高陽沒說話，打量著他手里的果籃。
“來看個朋友。”趙曉飛主動解釋，“市醫院的劉院長，老熟人了。高主任這是……有職工住院？”
“嗯。”
“機械廠的老工人吧？”趙曉飛笑容更深了，“高主任對工人真是沒話說。可惜啊，有些人就是不領情，非要跟政府對著干。昨天環保局那事我聽說了，老人家傷著了？沒什么大事吧？”
這話里的意味，太明顯了。
高陽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趙總消息真靈通。”
“做生意嘛，消息不靈不行。”趙曉飛嘆了口氣，“高主任，其實我一直想跟您好好聊聊。您是個干實事的人，我佩服。但您非要把精力耗在機械廠那個破項目上，圖什么呢？”
“圖什么？”高陽想了想，“圖個心安。”
“心安？”趙曉飛搖頭，“高主任，您還是太理想主義。這年頭，誰還講心安？講的是效益，是發展，是跟上時代。機械廠那幫人，早該被時代淘汰了。您非要拖著他們往前走，累不累？”
高陽沒接話。
趙曉飛往前一步，壓低聲音：“高主任，周五規委會的事，您應該知道了。那塊地的事，基本定了。您那個項目，就算省里支持，也撐不了多久。不如……咱們談個條件？”
“什么條件？”
“您放手機械廠，我幫您調到省里。發改委、工信廳，隨您挑。您在青州的功勞，在江州的折騰，我都了解。您是個能干事的人，不該被這個爛攤子拖死。”
高陽看著他。
趙曉飛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得像一個商人談生意時那種認真的貪婪。
“趙總，”高陽說，“您說我是理想主義。可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全是您這樣的人，會變成什么樣子？”
趙曉飛的笑容僵了一下。
“會變成什么樣我不知道。”他很快恢復過來，“但我知道，肯定不會差。因為我們這種人，能讓城市發展起來，讓GDP增長起來，讓老百姓有錢花。你們這種人，只會守著一堆破爛，講情懷，講良心，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那咱們就走著看。”高陽從他身邊走過，“看最后，是誰守不住。”
第六天，高陽沒去廠里。
他把自已關在賓館房間里，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六點，重新修改發展方案。土地被占的可能性，資金短缺的風險，市場開拓的難度……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問題都寫進去，又在每一頁最后寫下應對方案。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給李明打了個電話。
“李明，幫我個忙。”
“高書記您說。”
“青州鋼鐵當年從銀行貸款，用的什么抵押物？”
李明想了想：“廠房設備都抵押過了。后來省里給了擔保函，才又批了一筆。”
“擔保函……”高陽沉吟。
“高書記，您那邊資金遇到困難了？”
“還在想辦法。”高陽說，“你先忙，有需要我再找你。”
掛了電話，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擔保”兩個字，畫了個圈。
晚上，劉志遠打來電話，聲音興奮：“高主任，連續運行測試做完了一百個小時！各項參數穩定，主軸溫度只上升了0.8度，散熱系統還能扛！”
“好。”高陽說，“劉工，您明天把測試報告整理出來，越詳細越好。周五要用。”
“周五？”
“規委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高主任，周五……我們能做什么？”
高陽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什么都不用做。我去就行。”
第七天。
早上七點，高陽穿戴整齊，出門前對著鏡子仔細整理了一遍衣領。
他沒有去市委，先去了機械廠。
倉庫里，工人們已經到齊了。劉志遠把測試報告裝訂成冊，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江州精密機械股份有限公司樣機測試報告（連續運行100小時數據匯總）》。王大力帶著幾個人把樣機擦得一塵不染，李想還在電腦前核對最后一遍財務數據。
李建國沒來，他還在醫院躺著。
高陽把測試報告和財務預測裝進公文包，又檢查了一遍發展方案。
“都準備好了？”他問。
工人們看著他，沒人說話。
劉志遠走過來：“高主任，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今天我們去不了規委會，但有句話想托您帶給那些領導。”
“您說。”
劉志遠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枚別了二十年的廠徽，擦得锃亮。
“您告訴他們，江州機械廠還沒死。”他把廠徽放在高陽手里，“我們這些人，還能干活，還能為國家造東西。只要讓我們干，我們就能干出個樣子來。”
高陽握緊那枚廠徽，金屬冰涼的觸感硌在手心。
“好。”他說，“話我一定帶到。”
他轉身，走出倉庫。
初冬的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廠區荒草覆蓋的水泥路上。身后，倉庫的門沒關，隱約能聽見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
那聲音像心跳。
緩慢，但堅定。
高陽沒回頭。他走向停在門口的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手機響了，是周敏發來的短信：“旁聽名額拿到了。九點，第三會議室。”
高陽放下手機，發動汽車。
車駛出廠區大門時，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倉庫門口，工人們站成一排，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他踩下油門，加速駛向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