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臺機床前,撫摸著冰冷的機身:“這些機器,是我和工人們一臺一臺調(diào)試出來的。那時候,大家心氣多高啊,想著要造出中國最好的機床。現(xiàn)在呢?機器銹了,人心散了。”
高陽翻看著圖紙,心里有了主意。
“劉工,如果現(xiàn)在有個機會,把這些技術(shù)重新?lián)炱饋恚€愿意干嗎?”
劉志遠猛地抬頭:“您是說……”
“我有個想法。”高陽合上圖紙,“機械廠改制,保留核心車間和技術(shù)團隊,成立新的股份公司。工人以工齡入股,技術(shù)團隊以技術(shù)入股,政府以土地和政策入股。不做房地產(chǎn),就做高端裝備制造。”
劉志遠的手在顫抖:“這……這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高陽說,“但有個前提——您得把當年那批技術(shù)骨干找回來。老工人也要培訓,學習新東西。”
“我能找!”劉志遠激動起來,“當年那批人,大部分還在江州!有些人去私企了,有些人自已做小生意,但心里都憋著一口氣!”
“那就干。”高陽把圖紙小心包好,“劉工,這些資料我先帶走,請省里的專家評估。您這邊,盡快聯(lián)系老伙計們。等我的消息。”
離開車間時,陽光正好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金色的雪。
劉志遠站在門口,看著高陽走遠,忽然大聲說:“高主任!要是這事能成,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干十年!”
高陽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回賓館的路上,他給省工業(yè)大學的李教授打了個電話——那是他在青州時就合作過的老專家。
“李教授,有批九十年代的數(shù)控機床技術(shù)資料,想請您看看……”
“九十年代的?早過時了!”
“核心設(shè)計思路很超前,只要升級改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把資料發(fā)來。不過高陽,我得提醒你,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還折騰這些老古董?”
“老古董打磨好了,也是寶貝。”高陽說,“就像青州的那些老工人,給個機會,他們就能創(chuàng)造奇跡。”
掛了電話,他打開車窗。風灌進來,吹亂了頭發(fā)。
手機又響了,是孫德海,語氣焦急:“高主任,出事了!工人們聽說要搞什么技術(shù)入股,鬧起來了!說我們要騙他們,拿張破紙換他們的工齡!”
高陽心里一沉:“我馬上到。”
車調(diào)頭,再次駛向機械廠。
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漏雨的工棚,而是一群憤怒而絕望的人。
培訓中心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上百號人。李建國被幾個老工人圍著,臉色鐵青地解釋著什么,但聲音淹沒在嘈雜的爭吵里。
“技術(shù)入股?我們聽都沒聽過!”一個四十多歲的工人吼著,“就是想拿張破紙騙我們的工齡錢!”
“對!我們要現(xiàn)錢!要安置費!”
“廠子都垮二十年了,還搞什么技術(shù)?騙鬼呢!”
高陽的車剛停穩(wěn),人群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孫德海擠過來,滿頭大汗:“高主任,您看這……”
“讓開。”高陽推開他,徑直走到臺階上。
人群稍微安靜了些,但眼神里的敵意沒消。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往前一步:“你就是省里來的高主任?你說,是不是想糊弄我們?”
高陽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廠里干什么的?”
“王大力,鉗工!”漢子拍著胸脯,“干了二十五年!”
“好,王師傅。”高陽點點頭,“我問你,當年廠里那批數(shù)控機床試制,你參與了嗎?”
王大力一愣:“參……參與了,咋了?”
“那批機床的水平,你清不清楚?”
“當然清楚!”王大力嗓門又大起來,“那時候我們造的機床,不比進口的差!可后來……”
“后來為什么沒搞下去?”
“后來……”王大力語塞了。
“因為領(lǐng)導(dǎo)說造不如買,因為改制把廠子改垮了,因為沒人再在乎技術(shù)。”高陽替他說了,“現(xiàn)在有個機會,把當年沒做完的事?lián)炱饋恚銈兎吹共恍帕耍俊?/p>
人群安靜下來。
高陽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沓圖紙的復(fù)印件——他今早特意復(fù)印了幾份。展開,舉起來。
“這是劉志遠總工保存了二十年的全套技術(shù)資料。省里的專家正在評估,初步結(jié)論是:核心設(shè)計理念超前,只要用現(xiàn)代技術(shù)升級改造,完全能做出有市場競爭力的產(chǎn)品。”
他把圖紙遞給王大力:“王師傅,你是鉗工,你看得懂。你告訴大家,這東西值不值錢。”
王大力接過圖紙,手有點抖。他翻了幾頁,眼睛越瞪越大:“這……這是當年三號機的裝配圖!這精度標注……老天,我當時還納悶為啥要求這么高……”
“因為那是按國際一流標準設(shè)計的。”高陽說,“王師傅,你們當年能造出那樣的機床,現(xiàn)在為什么不能?”
“可是……設(shè)備都老了,人也散了……”
“設(shè)備可以更新,人可以再聚。”高陽轉(zhuǎn)向所有人,“我今天把話撂這兒:新公司成立,你們可以選——要一次性安置費,我保證按最高標準給;要技術(shù)入股,我保證你們的股份白紙黑字寫在公司章程里。但有一條,選了技術(shù)入股,就得真干。要學習新東西,要吃苦,可能頭兩年還拿不到多少錢。”
他頓了頓:“選哪條路,你們自已定。但我提醒大家——一次性安置費,花完就沒了。技術(shù)入股,是給自已、給子孫留個飯碗。”
人群徹底安靜了。工人們互相看著,眼神里有了猶豫。
李建國忽然開口:“高主任,我信您。我選技術(shù)入股。”
“老李你瘋了!”有人喊。
“我沒瘋!”李建國聲音嘶啞,“我在這個廠子干了一輩子,我不想看著它就這么沒了!技術(shù)入股,好歹是條活路!拿了安置費,我能干啥?五十多歲的人了,去工地搬磚都沒人要!”
這話戳中了很多人的痛處。幾個老工人低下頭。
王大力盯著圖紙看了很久,猛地抬頭:“我也入股!媽的,當年沒干成的事,現(xiàn)在接著干!”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上。漸漸有三五個人表態(tài),接著十幾個,二十幾個……
孫德海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群鬧了三年的工人,就這么被說服了?
高陽心里松了口氣,但臉上沒露出來:“這事不急,大家回去想清楚,跟家里人商量。三天后,正式登記意向。”
人群慢慢散了。李建國和王大力留了下來。
“高主任,”李建國搓著手,“技術(shù)入股……我們這些人,真能干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