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老師傅們設計的？”吳副主任問。
“有的是，有的是和年輕設計師合作的。”孫廠長說，“我們請了美院的學生來做工作坊，新老結合。”
吳副主任在一款絲巾前停下——淡青底色，印著抽象的紡織機械圖案，角落繡著“青紡1985”的小字。
“這個賣得好嗎？”
“昨天剛上架，賣了十二條。”孫廠長調出銷售記錄，“買的大多是年輕人。”
吳副主任點點頭，轉向高陽：“高書記，這個思路是對的。傳統產業轉型，不能只轉設備，更要轉產品、轉理念。你們做得不錯。”
a這是評估開始后，第一次明確的肯定。
高陽還沒來得及回應，秘書匆匆走過來，在吳副主任耳邊低語幾句。吳副主任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高書記，我們回會議室吧。有些數據，需要再核實一下。”
會議室里，氣氛明顯不同了。評估組的幾位專家面前攤開了厚厚的賬本，吳副主任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高書記，根據我們初步核對，青州鋼鐵改造項目的資金使用，存在一些問題。”吳副主任語氣平靜，但字字清晰，“設備采購合同顯示，電爐單價高于市場均價百分之十五。能解釋一下嗎？”
高陽心里一沉。這個問題，他事先沒接到任何匯報。
“吳主任，采購是公開招標的，所有程序都有記錄。”他說。
“程序是合規的，但價格確實偏高。”吳副主任把文件推過來，“這是省里同期類似項目的采購價，你們自己看。”
高陽接過文件。數據列得很詳細，青州鋼鐵的電爐價格，確實比其他地市同類型設備高出一截。
“老楊，”他轉頭看鋼廠董事長，“怎么回事？”
老楊額頭冒汗：“高書記，這個……當時招標有三家企業入圍，報價最低的那家，技術指標不達標。我們選了技術最優的，價格確實高一些，但性能更好。”
“性能好多少？值得多花這百分之十五？”吳副主任追問。
“能耗低百分之八，壽命長五年。”老楊硬著頭皮回答。
“有測算數據嗎？”
“有，都在技術文件里。”
“拿來。”
文件很快送來。吳副主任和專家們仔細翻看，不時低聲交流。會議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高陽看著窗外的工地。塔吊在藍天下來回轉動，像巨大的鐘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小時后，吳副主任合上文件。
“技術優勢是存在的。”他緩緩說，“但高書記，我想提醒一點——轉型資金每一分錢都是老百姓的錢，要用在刀刃上。性能好百分之八，價格高百分之十五，這個賬，你們算過嗎？”
高陽點頭：“我們算過。長遠看，能耗節約和壽命延長，能收回成本差。”
“長遠是多久？”
“五年。”
“五年……”吳副主任手指敲著桌面，“那這五年里，資金壓力怎么辦？工人的工資、銀行的利息，都要按時支付。你們考慮過現金流嗎？”
這話問到了痛處。青州鋼鐵改造的資金，有一部分是銀行貸款，每月利息就是一大筆。
“我們測算過，能周轉。”高陽說得很謹慎。
“測算和現實是兩回事。”吳副主任站起身，“下午我們去鋼廠，看現場，看設備，看工人。高書記，轉型不是寫方案，是要落地、要見效、要經得起考驗的。”
散會后，高陽把老楊叫到一邊。
“價格的事，為什么不早匯報？”
“我以為……技術優勢能說服評估組。”老楊擦著汗，“而且當時招標，紀檢全程監督，確實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不代表沒有質疑。”高陽說，“下午去鋼廠，把所有的數據、所有的測算，都準備齊。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明白。”
午飯在市委食堂吃。評估組和市里干部分開坐，但氣氛明顯壓抑。李明端著餐盤坐到高陽旁邊，壓低聲音：“高書記，鋼廠價格的事，是有人遞給評估組的。”
“誰？”
“還不清楚。但數據很精準，肯定是內部人。”李明說，“會不會是……”
他沒說下去，但高陽明白——會不會是陳美娟那邊搞到的？
正說著，吳副主任端著餐盤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高陽對面。
“高書記，食堂的飯菜不錯。”他夾了塊紅燒肉，“比省里的大鍋飯強。”
“都是本地食材。”高陽說。
“嗯，接地氣。”吳副主任吃了口飯，忽然問，“高書記，你在青州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經歷了青州最輝煌的時候，也經歷了最低谷的時候。”吳副主任放下筷子，“你覺得，青州還能回到當年的輝煌嗎？”
問題很大。高陽想了想：“回不到，也不必回到。”
“哦？”
“當年的輝煌，靠的是高能耗、高污染的粗放發展。現在要的，是高質量發展。”高陽說，“就像一個人，年輕時候拼體力，年紀大了要拼智慧。青州現在就是在轉型，從拼體力轉向拼智慧。”
“智慧……”吳副主任笑了，“這話說得好。但智慧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高書記，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轉型失敗了，怎么辦？”
“沒想過。”高陽說，“因為不能失敗。青州輸不起，青州的老百姓更輸不起。”
吳副主任看著他，很久，點點頭：“是啊，輸不起。”
午飯吃得很快。下午一點半，車隊出發去鋼廠。路過悅容美容院時，高陽看見陳美娟站在門口，正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男人背對著街，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方文杰。
車開過去了。高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鋼廠里，工人們已經列隊等候。改造中的車間很亂，但秩序井然。新到的電爐部件擺放在指定區域，用防雨布蓋著。
吳副主任走到電爐前，掀開防雨布一角。
“這就是那臺貴的？”他問。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這場仗，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