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叫小婉,父母一年前先后辭世。原因都是患了癌癥。
在醫院耗光了全部積蓄外,還欠下了一筆不小的外債。
如今全家就只剩下小婉一個人。
“像我這樣的,我們清水村至少有三戶。”小婉說著說著,眼淚情不自禁地掉了下來,“其中,有一戶人家四口人,全部死絕了。”
小婉越說越激動,她氣憤地說道:“領導,你們這些當官的,什么時候能把我們老百姓的命當命啊?”
丁寒安慰她道:“小婉姑娘,國家不是出手懲治了犯罪了嗎?你要相信國家。”
“我相信國家?”小婉冷冷說道:“我相信啊,我們清水村都相信啊。可是現實是,我們相信有什么用呢?人家有錢有權,哪里有我們平頭老百姓說話的余地啊。”
丁寒道:“你要相信,正義不會缺席。”
小婉緩緩搖了搖頭,“我原來相信你說的正義。現在啊,我真的一點信心都沒有了。領導,你知道嗎?我們村在燕京當記者的大哥,就是因為他報道了清水村環境被污染的事,驚動了大領導。他現在連工作都沒有了。”
丁寒試探地問她,“怎么回事?”
小婉的眼淚又流了出來,“還能怎么回事呢?大哥被報社開除了。他現在在燕京靠給人打零工生活。他老婆因為他被開除了,還與他離了婚。”
小婉回憶,過去的清水村,真像畫里一樣。是個真正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清水村顧名思義,以水聞名。
在清水村的后山上,有一道山泉,山泉從山頂傾泄而下,形成了一道漂亮的瀑布。若是到了豐水季節,瀑布十分壯觀。
清水村的村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過著日出而出,日落而息的與世無爭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一個大老板要來村里投資建廠。
當時,村民并不同意在村里建廠。大家不希望寧靜的日子被打破。
可是,縣領導、鎮領導,以及村干部,追著人做工作。并且許諾,廠子建起來后,不但全村人可以足不出戶在家門口打工賺錢,而且廠子每年還有一筆不菲的分紅。
廠子終于建了起來,第一年,就把全村人過去賴以生存的山泉水,搞得臭氣熏天。不但人不可以喝了,就連畜生都不能喝。一喝,必死無疑。
村民們找廠子協商。工廠承諾以后不再往外排廢水。誰能知道,他們會打出三口幾百米深的井,直接將廢水排進了地下。
清水村村民的健康逐漸出現問題。等到被查出有人得了癌癥后,其他村民便警惕起來。結果大家相約著去醫院檢查,發現全村男女老少,都不同程度出現了健康問題。
直接查出患癌的人,就達到了八十多個。
“領導,您是不知道啊。”小婉哭泣著說道:“這幾年,我們清水村難隔幾天不死人。家家戶戶戴孝啊。”
丁寒聽得心情無比的沉重。他嘆口氣問道:“現在村民去治療的有多少?”
小婉搖頭道:“誰敢去治啊。治了也是死。醫生說了,我們村的病人,只要被查出來的,都是晚期。如果治,最終的結果就是人財兩空。所以,大家都在家等死。”
“再說,誰家有那么多錢去治啊!”小婉垂下去頭,眼淚掉在她的手上,泅濕了一片。
“人被抓了,也判了重刑了。”丁寒小聲說道:“現在,你們只要拿到賠償款,就可以去醫院治病了。”
小婉苦笑著道:“誰不知道被判的人,是頂罪的啊。”
“頂罪?”
“對啊。拿錢坐牢。”小婉嘆口氣道:“真正的老板,逍遙法外。他說了,寧肯花錢找人替他坐牢,他也不會愿意掏一分錢賠償給我們。”
丁寒忍不住罵了一句,“真是豈有此理。”
小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怯怯道:“我知道你是省里下來的領導。也是為我們村的事來的。但是,我覺得,領導你一個人,恐怕就是走走過場吧?”
丁寒沒有反駁她。他看見她的眼里,流露出來濃濃的期盼。
那是弱者對強者的期盼啊!
“小婉同志,你能帶我去一趟你們村嗎?”丁寒突然問道:“當然,你可以拒絕。”
“好啊!”小婉居然爽快地答應了,她想了想道:“明天就能去。”
送走小婉,丁寒心情起伏不定。
他的心里,全被憤怒充滿了。
環保案隱藏的東西,似乎逐漸浮出了水面。
鴻達公司對清水村的環境污染,已經達到了百年恢復不過來的慘痛結果。全村男女,絕大多數都患上了癌癥。
老板肖大勇,在企業被查后,花錢請了他公司一個副總,將全部責任攬在了他身上。如今,正在監獄服刑。
肖大勇通過關系,把公司申請破產,注銷了鴻達公司。從而讓群眾索賠無門。
丁寒強烈感覺到,環保案的背后,一定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操縱。
這只手是誰的?
這一夜,丁寒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
他憤怒,卻又無奈。他知道,要斬斷這只黑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楚州環保案從發生到現在,時間過去了四年。法院的判決書也下達了兩年多。但是,整個事件就像被焊住了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其實,就算判決的一千萬賠償款全部到位,也絲毫改變不了清水村殘酷的現實。
清水村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山清水秀了。
天剛亮,他就接到了小婉的電話。
昨晚,小婉與他約定好了。天一亮他們就出發,直奔清水村。
小婉等在賓館前面的一條巷子口。
她戴著安全帽,騎在一輛電動車上。
看見丁寒過來,她遞給他一個安全帽,滿懷歉意說道:“領導,我沒有小車,只能委屈你坐我的電動車過去。”
丁寒一看便樂了,笑笑道:“沒事啊。倒是你,一個女孩子,能帶得動我嗎?”
“你盡管放心。”小婉自豪地說道:“你相信嗎?我騎車帶過百斤重的豬呢。”
話一出口,小婉便自感失言。
她尷尬地解釋:“領導,我不是那個意思。”
丁寒道:“我來吧,你坐后面指揮就行。”
天還剛蒙蒙亮,楚州城的大街上,一輛小巧的電動摩托車,載著兩個年輕人,急速往二十公里外的清水村開去。
不知不覺,坐在后邊的小婉,將一雙手從丁寒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