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四十五年十月,毛人鳳在臺灣病故。情報局在總部禮堂開追悼會,通知站長一級的干部都要參加。
追悼會那天,余則成穿了身黑西裝,早早到了會場。來的人不少,都是情報系統里的老人,一個個臉上都繃著,看不出是真難過還是假難過。
他站在人群里頭,四處瞅了瞅,沒有看見吳敬中。
一直到追悼會快開始的時候,他才看見吳敬中從門口進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又白了不少,走路還是那樣,穩穩當當的,可余則成總覺得,他走得不比以前那么快了。
吳敬中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站到他旁邊。
追悼會開了一個多鐘頭,念祭文的,講話的,一個個上去。余則成聽著,心里頭說不出什么滋味。
出來的時候,吳敬中拍了拍他肩膀:“則成,到我辦公室坐坐?”
余則成點點頭:“好。”
倆人并排說著話走進了吳敬中的辦公室,坐定后。
“則成,”吳敬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你看看。”
余則成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關于吳敬中同志退休的通知。”
吳敬中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還有這個。”
余則成展開一看,是“總統府國策顧問聘書。”
吳敬中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退了。干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余則成看著那張聘書,又看看吳敬中。吳敬中比以前老了,真的老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也大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好像比以前輕了些。余則成心里頭突然堵得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站長……”他想說點什么。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了。這是好事,早晚的事。”
余則成把聘書疊好,遞給吳敬中。吳敬中接過去,看了看,放進自已口袋里,拍了拍。
“這東西我自已收著,留個念想。”
倆人坐著,誰也不說話。余則成看著吳敬中,看著他越來越白的頭發,看著他擱在桌上那雙手,手背上有了老人斑,青筋凸起來,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他心里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站長老了,真的老了。說不定哪天,也就跟毛人鳳一樣,躺在那兒,讓人開追悼會。
這么一想,余則成鼻子有點酸。
“站長,您晚上有空沒?我和晚秋想請您和師母到家吃頓飯。晚秋手藝還行。”
吳敬中看著他,笑了笑,“行。你師母老念叨晚秋,說想她了。”
晚上,吳敬中和梅姐來了。
梅姐一進門就奔廚房去了,“晚秋,我來幫你。”
“梅姐您坐,不用您動手。
“沒事,我在家偶爾也動動手,活動活動。”
吳敬中端著茶杯,四處看了看:“行,這屋子收拾得不錯,有家的樣子。”
余則成笑笑:“都是晚秋弄的,我不懂這些。”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說話。余則成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倆人就這么坐著,聽著廚房里晚秋和梅姐說話的聲音,聽著鍋碗瓢盆碰撞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吳敬中突然開口:“則成。我干了一輩子情報,見過的人多了,經過的事也多了。有些人,有些事,我早就看透了,可一直沒說。”
余則成心里頭一動,臉上沒露出來:“老師,您說。”
吳敬中看著他,那眼神有點復雜,說不上來是什么。他頓了頓,又說:“則成,你是個好苗子。可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別為了往上爬,把自已搭進去。”
余則成心里頭一緊。這話……這話什么意思?
“老師,您這話……我怎么聽著有點不明白?”
吳敬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嘆氣,又像是釋然:“不明白最好。有些事,明白了反倒不好。”
余則成正琢磨著,吳敬中又開口了:“則成,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余則成算了一下:“從青浦班那時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青浦班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么都不懂。現在呢,臺北站站長,獨當一面了。”
余則成搖頭:“都是老師提攜。沒有您替我在前面擋著,我可能人都早就沒了。”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這個。你自已爭氣,不然我提攜和擋著也沒用。”
“則成,你知道這官場里頭,最要緊的是什么?”吳敬中看著他。
余則成想了想:“忠心?”
“忠心?當然要。可光有忠心不夠。這年頭,忠心的人多了,有幾個能混出來的?”
余則成沒接話,等著他說。
吳敬中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最要緊的,是能忍。忍得住氣,忍得住委屈,忍得住別人在你頭上踩。馬奎和李涯,還有劉耀祖,為什么栽了?他們忍不了,總想出頭,結果呢?”
余則成點點頭,這話他聽過,可從來沒聽吳敬中說得這么透。
“還有,”吳敬中又說,“得有眼力見兒。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該進的時候不進,機會沒了。該退的時候不退,麻煩來了。”
他看著余則成:“則成,你這點做得不錯。這么多年,你一直穩得住。可穩也有穩的毛病,有時候太穩了,機會就過去了。該伸手的時候,也得伸手。”
余則成心里頭琢磨著這話,臉上還是那副樣子:“老師說得是。”
吳敬中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懂這些。跌過跟頭,吃過虧,才慢慢琢磨出來的。你比我強,你穩得住,可你不能一輩子光穩。該動的時候,得動一動。”
余則成點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則成,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余則成搖頭。
“不是當了多大官,是我能全須全尾地退下來。你看看咱們這行當,多少人栽了,多少人沒了,多少人進去了出不來。我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拿著聘書回家養老,這就是本事。”
余則成聽著,鼻子酸酸的。
“所以,”吳敬中看著他,聲音低下來,“則成,不管什么時候,保住自已最重要。命沒了,什么都沒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你記住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則成,這行當里頭,有些事,看透了別說透。說透了,傷感情,也傷自已。有些事,你心里頭明白就行,該裝糊涂的時候,就得裝糊涂。”
“還有,”吳敬中喝了口茶,“做人呢,得給自已留條后路。不管什么時候,別把路走絕了。你今天得罪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幫你。你今天幫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踩你。所以,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余則成聽著,心里頭琢磨著這些話,越琢磨越覺得有深意。
吳敬中看著他,又說:“則成,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悶了。有些事,悶在心里頭,時間長了會出毛病的。該說的話,得找人說。該訴的苦,得找人訴。別什么都自已扛著。”
余則成笑了笑:“站長,我習慣了。”
吳敬中搖搖頭:“習慣不是好事。你記著,人這一輩子,不能光干活,得學會活著。”
正說著,晚秋從廚房探出頭來:“開飯啦!”
梅姐端著一盤菜出來,招呼著:“來來來,吃飯吃飯。”
余則成站起來,扶著吳敬中:“老師,吃飯。”
吳敬中站起來,拍了拍他手背:“好,吃飯。”
飯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有幾個小涼菜,都是晚秋的手藝。吳敬中看著這一桌子菜,笑了笑:“晚秋這手藝,比外頭館子都強。”
晚秋臉有點紅:“站長您別夸我,我就是瞎做。”
梅姐拉著晚秋的手,笑著說:“則成是個好人,你好好待他。”
晚秋垂著眼睛,輕輕點頭:“我會的。”
飯吃到一半,吳敬中又端起酒杯,對著余則成舉了舉:“則成,以后臺北站交給你了。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不管什么時候,保住自已最重要。”
余則成趕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師教誨,銘記于心。”
吃完飯,吳敬中和梅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余則成送到門口,吳敬中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了車。
車開走了,余則成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好久。
晚秋出來,輕輕拉了拉他袖子:“則成哥,外頭涼,進屋吧。”
余則成回過神來,點點頭:“好。”
回到屋里,晚秋收拾碗筷,余則成坐在沙發上,腦子里還在轉著吳敬中那些話。
“有些事,你心里頭明白就行,該裝糊涂的時候,就得裝糊涂。”
這話……這話到底什么意思?
站長到底看出什么了?
還是說,他什么都沒看出來,只是隨口說說?
晚上,余則成和晚秋坐在客廳里。燈關了,只點了一根蠟燭,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余則成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平安符,翠平給的。這么多年了,他一直貼身帶著。
他看著那個平安符,沉默了好一會兒,“晚秋,我們今天就舉辦儀式。”
晚秋愣了一下:“今天?”
“嗯。”余則成看著她,“對著平安符,正式成親。”
晚秋的臉紅了,燭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余則成站起來,進屋拿出那兩身衣服,就是假結婚時候穿的婚紗和西裝。
倆人換上衣服,站在桌子前頭。桌子上擺著翠平給他倆的平安符。
余則成先開口,對著那個平安符說:“翠平,我今天和晚秋正式成親,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我心里頭,我知道你也會為我們高興的。”
晚秋聲音輕輕的:“翠平姐,你放心,我會一輩子照顧好則成哥的。”
倆人對著平安符鞠了三個躬。
余則成看著晚秋,晚秋也看著他。燭光里,晚秋的眼里閃著淚光。
“晚秋,我這輩子結了兩次婚,一次是跟翠平,一次是跟你,都是這種秘密的形式。委屈你和翠平了。”
晚秋搖搖頭,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委屈。能嫁給你,是我的福氣。”
夜深了,倆人相擁著進了臥室。
余則成看著懷里的人,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散在枕頭上的長發,心里頭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心疼,有憐惜,有愧疚。
“晚秋,”他輕輕叫了一聲。
晚秋睜開眼睛,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余則成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然后俯下身,又吻住了她。
這一夜,他們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都補回來。晚秋在他身下輕輕喘息,聲音細細的,軟軟的。余則成聽著,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滿滿的,都要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倆人才沉沉睡去。余則成摟著晚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里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暫時放下了。
可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吳敬中那些話,又翻來覆去在他腦子里轉。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半天睡不著。
晚秋翻了個身,往他懷里拱了拱,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算了,不想了。不管站長看出來沒看出來,他都得走下去。
他閉上眼睛,摟緊了晚秋。
與此同時,北京。
育才小學的操場上,幾個孩子圍成一圈,中間一個瘦小的男孩,就是劉念成。
“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幾個孩子拍著手,圍著他又跳又叫。
劉念成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我有爹!我爹叫劉寶忠!”
“哈哈哈!”一個胖點的男孩笑得最大聲,“你騙人!我娘說了,你不是劉寶忠親生的!你是撿來的!”
“就是就是!”另一個孩子也喊,“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
劉念成眼睛紅了,突然沖上去,一把推倒那個胖男孩。胖男孩摔在地上,哇地哭了。其他孩子一擁而上,拳頭腳都往劉念成身上招呼。
劉念成不哭,咬著牙,悶著頭打。可他一個人,怎么打得過好幾個?沒一會兒就被按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等老師趕來的時候,劉念成趴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可還是一聲沒哭。
晚上,劉寶忠的愛人陸秀珍給孩子擦藥,看著那些傷,心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寶忠,”陸秀珍擦著眼淚說,“咱不能這么下去了,孩子老這么被人欺負,早晚得出事。要不……要不咱告訴他點啥?”
劉寶忠坐在旁邊,抽著煙,半天沒有說話。
“寶忠,你倒是說句話啊!”陸秀珍急了。
劉寶忠把煙掐了,抬起了頭,看著她,“孩子還小,讓他健康成長,不能讓他心里頭承受太多創傷,現在告訴他,他知道自已是啥,他能接受得了?”
陸秀珍不說話了,只是不住地掉眼淚。
劉寶忠站起來,走到床邊,看著趴在床上的劉念成,孩子睡著了,眉頭還皺著,臉上有傷,可睡得很沉。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念成,爹在呢,爹永遠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