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早上，余則成剛把茶水沏上，電話就響個不停。
是曹廣福打來的，“站長，聽說了嗎？張局長調(diào)走了?！?/p>
余則成愣了一下：“調(diào)走了？調(diào)哪兒去？”
“說是去當(dāng)什么顧問。葉翔之當(dāng)局長了，正式任命馬上就下來了?！?/p>
余則成握著電話沒出聲。這事兒葉翔之跟他透過風(fēng)，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行，我知道了?！庇鄤t成把電話掛了，坐在那兒發(fā)了會兒呆。
張延元這個人，粗是粗了點，對他也沒有趕盡殺絕。起碼沒太為難過他。就這么調(diào)走了，去當(dāng)個顧問，說白了就是養(yǎng)老，心里頭怕是也不好受。
他端起茶杯剛要喝，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葉翔之的秘書打來的：“余站長，葉局長請您下午三點到總部來一趟?！?/p>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點，余則成準(zhǔn)時到了總部。上樓的時候碰見好幾個熟人，都沖他點頭打招呼，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余則成心里明白，葉翔之上來了，他這個葉翔之的心腹，身價也跟著漲了。
葉翔之的辦公室就是原來張延元那間。余則成敲門進去，葉翔之正站在窗前往外看，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則成來了？坐?！?/p>
余則成在沙發(fā)上坐下，葉翔之走過來坐到他對面，掏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已也點上一根。
“則成，咱們之間我就不繞彎子了。張局長調(diào)走了，我上來，這個局里得動一動。臺北站那邊，以后還是你負(fù)責(zé)，站長的正式任命這兩天就下來?！?/p>
余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栽培?！?/p>
“別說這個。則成，我跟你交個底。這個局里頭，老人太多，關(guān)系太雜，不好弄。我得慢慢收拾，一步一步來。你替我盯著臺北站，我放心?！?/p>
余則成說：“局長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p>
葉翔之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倆人又聊了一會兒，葉翔之把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肩膀：“則成，好好干。咱們兄弟，往后日子長著呢?！?/p>
從總部出來，余則成上了車，沒急著走，坐在駕駛座上想了想。
葉翔之這話說得漂亮，可話里頭的意思他聽得明白。什么“老人太多，關(guān)系太雜”，說白了就是要清理張延元的人，換上自已的。他這個臺北站站長，說是信任，其實也是葉翔之的一顆棋子。用得好，留著；用不好，隨時能換。
正想著，車窗被人敲了一下。
余則成扭頭一看，愣住了。
吳敬中站在車窗外頭，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發(fā)白了不少，臉上皺紋也深了，可那眼神還是老樣子，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琢磨。
余則成趕緊下車：“站長？您怎么在這兒？”
吳敬中笑了笑：“路過，看見你的車停在這兒，過來打個招呼。怎么著，現(xiàn)在忙不忙？”
余則成說：“不忙不忙，您有空沒？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吳敬中點點頭：“行，前面有個茶館，清凈?！?/p>
倆人到了茶館，要了個靠窗的位子，服務(wù)員端上茶來，退下去了。
吳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余則成：“則成，你干得不錯。張清榮那個案子，辦得漂亮?！?/p>
余則成笑了笑：“都是運氣?！?/p>
吳敬中搖搖頭：“不是運氣，是你有本事。當(dāng)年在青浦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將來能成大事，所以我向戴老板專門要你來天津站”
他說著嘆了口氣，眼神有點飄，像是在回憶什么：“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么都不懂，我?guī)е阋徊揭徊阶哌^來?，F(xiàn)在好了，臺北站站長了，比我強。”
余則成說：“站長您別這么說，要不是您當(dāng)年帶著我，我哪有今天?！?/p>
吳敬中擺擺手：“行了，咱爺兒倆不說這個了?！?/p>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則成，葉翔之上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余則成看著他：“站長您說。”
吳敬中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葉翔之這個人，精明，能干，心眼也多。他上來，肯定要換人。你現(xiàn)在是他的人，這個站長位置暫時穩(wěn)了。可你得小心，不能太出頭，不能太招搖。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懂。”
余則成點點頭：“我懂。”
吳敬中繼續(xù)說：“還有，張延元的人，你別去招惹。能放一馬就放一馬，沒必要得罪人。葉翔之要清理，那是他的事，你別沖在前頭。你把自已的臺北站管好就行了，別的事，少摻和。”
余則成聽著，心里頭熱乎乎的。這些話，不是真心為他好的人，不會說。
“站長，我記住了?！?/p>
吳敬中看著他，忽然笑了：“則成，你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說這些嗎？”
余則成搖搖頭。
吳敬中說：“因為我沒兒子。我干了一輩子情報，到頭來，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是我?guī)С鰜淼?，我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心里頭高興。我就盼著你能走穩(wěn)了，別栽跟頭?！?/p>
余則成鼻子有點酸，低下頭喝了口茶，沒讓吳敬中看見。
吳敬中又嘆了口氣：“則成，我也不瞞你，我的退休報告打上去了。”
余則成抬起頭：“站長，您要退了？”
吳敬中點點頭：“夠了，干了一輩子，累了?，F(xiàn)在葉翔之上來了，我這種老人，留著也是礙眼。不如早點退，回家種種花，養(yǎng)養(yǎng)鳥，清靜清靜?！?/p>
余則成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吳敬中當(dāng)年在天津的時候，那是何等風(fēng)光？保密局天津站站長，說一不二的人物。現(xiàn)在呢？頭發(fā)白了，臉上皺紋深了，說話的時候帶著點疲憊，像是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站長，您退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吳敬中笑了笑：“打算？沒什么打算。三個女兒都在國外，就我和你師母兩個人。退了之后，找個清靜地方住著，看看書，喝喝茶，等死唄。”
余則成說：“站長您別這么說，您和師母身子骨硬朗著呢?！?/p>
吳敬中擺擺手：“硬朗什么，自已知道。則成，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這官場上，沒有什么是一成不變的。今天你風(fēng)光，明天說不定就下來了。所以，得給自已留條后路，別把事兒做絕了?！?/p>
余則成點點頭：“我記住了?！?/p>
說完這話，吳敬中看了看表，站起來：“行了，我該走了。你忙你的吧。”
余則成也跟著站起來：“站長，我送您?！?/p>
吳敬中擺擺手：“不用，我自已走。則成，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外走。余則成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吳敬中的背有點駝了，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穩(wěn)當(dāng)了。
他心里頭一酸，喊了一聲：“站長！”
吳敬中回過頭。
余則成說：“您什么時候有空，到家里來坐坐，晚秋做飯還行，您嘗嘗她的手藝?！?/p>
吳敬中笑了笑，點點頭：“好，有空就去。”
說完，他走了。
余則成站在茶館門口，看著吳敬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沒動。
回到站里，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多。余則成剛進辦公室，曹廣福就跟進來了。
“站長，聽說各站站長的正式任命快下來了？”
余則成點點頭：“嗯，快了?！?/p>
“站長，您上去了，咱們弟兄們也跟著沾光。往后您可得帶著咱們?！?/p>
余則成看了他一眼：“老曹，你跟著我干，我虧待不了你?？捎幸粭l，得守規(guī)矩，不能給我惹事。”
曹廣福說：“站長您放心，我曹廣福別的不行，聽話還是會的?！?/p>
余則成擺擺手：“行了，去忙吧?！?/p>
曹廣福出去之后，余則成坐在那兒，腦子里頭翻來覆去都是吳敬中說的那些話。
正想著，電話響了。
余則成接起來，是葉翔之的秘書打來的：“余站長，葉局長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總部開大會，正式宣布各站站長和總部各處室處長任命，請您準(zhǔn)時參加?！?/p>
“好，我一定到?！?/p>
掛了電話，余則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明天之后，他就是正式的臺北站站長了。不是代理，是正式的。
這要是擱在幾年前，他做夢都不敢想。當(dāng)年在天津的時候，他就是個機要室主任。誰能想到，有一天能當(dāng)上臺北站站長？
可是現(xiàn)在，真走到這一步了，他心里頭反倒沒什么激動，就是覺得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頭的。
天天演戲，天天裝，天天算計，什么時候是個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總部大會。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余則成坐在臺下第三排。
大會開始，葉翔之站起來講話。說了一些場面話，講完以后，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份名單。
“下面，我宣布國防部情報局各處處長及各站站長的任命?！?/p>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支棱著耳朵聽。
“臺北站站長，余則成?！?/p>
余則成站起來，周圍響起一片掌聲，有人沖他笑，有人沖他點頭，他都一一回應(yīng)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高雄站站長，周國梁?！?/p>
葉翔之一口氣念了十幾個名字，全是各站的站長。余則成聽著，這些名字里頭，有一半他認(rèn)識，是葉翔之原來的老部下。還有一半不熟，估計也是葉翔之的人。
念完各站站長，葉翔之又開始念總部各處室的處長。
“總務(wù)處處長，周厚仁。”
余則成知道這個人，葉翔之原來的老部下，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可辦事利索。
“電訊處處長，陳文遠(yuǎn)。”
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著挺精明，生面孔。
“行動處處長，劉國棟?！?/p>
這人余則成認(rèn)識，原來就是行動處的副處長，這回扶正了。
“督察室主任，孫文斌。”
葉翔之一口氣念了七八個處室的處長和主任，全是新面孔。張延元時期的那些老人，一個都沒有。
念完之后，葉翔之抬起頭，掃了一圈臺下，笑了笑：“以上任命，即日起生效。希望各位同仁齊心協(xié)力，為黨國效力。”
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還熱烈。
余則成拍著手，心里頭卻在想，張延元的人，這回算是徹底被清理干凈了。葉翔之這一手，干得真利索。
散會之后，好多人圍過來恭喜他，有認(rèn)識的，有不認(rèn)識的，都堆著笑，說著好聽的話。余則成一一應(yīng)付著，臉上始終帶著笑，心里頭卻有點恍惚。
臺北站站長。
他真的當(dāng)上臺北站站長了。
當(dāng)年在青浦班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學(xué)員，什么都不懂，每天就是訓(xùn)練、學(xué)習(xí)，聽教官講課。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能順利畢業(yè)，別被刷下去就行。
誰能想到，十幾年后，他能當(dāng)上臺北站站長。
這中間經(jīng)歷了多少事？南京，重慶，天津，然后到臺灣……一路走過來，多少人沒了，多少人不在了，就他還在，還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這個位置。
回到家，晚秋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會開完了？”
余則成點點頭，把外套脫了掛上，走到廚房門口。
晚秋正在炒菜，鍋里滋滋響，油煙冒起來，她瞇著眼睛，拿著鍋鏟翻來翻去。
余則成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活，忽然覺得心里頭踏實了不少。
晚秋扭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站那兒發(fā)什么呆？”
余則成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p>
晚秋愣了一下，臉有點紅：“說什么呢，怪肉麻的?！?/p>
余則成笑了，走過去，從后頭抱住她。晚秋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軟下來，靠在他懷里。
“則成哥，你今天怎么了？”晚秋柔聲問。
余則成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聞著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油煙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晚秋，我今天正式當(dāng)上臺北站站長了?！?/p>
“那不是好事嗎？你怎么聽著不高興？”
“高興，怎么不高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p>
“則成哥，你一路走過來，真不容易?！?/p>
“是啊，不容易。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出局了，就我還在這兒站著。”
晚秋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余則成抱著晚秋，心里頭慢慢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