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客棧內。
便攜式電報機吐出最后一行電碼時,屋子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沈小曼將譯好的電文又看了一遍,薄薄的紙張邊緣幾乎要被她捏出褶皺。
徐世錚的指示很明確:“嘗試探明委員長安危,同時打聽林易下落,活要見人。”
“我早就說了!”
方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聲音里帶著焦躁和急切。
“時間不等人,林哥多落在東北軍那幫粗人手里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現在總部也同意了,我們趕緊的,去華清池打聽委員長和他的情況!”
石頭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硬物上,動作間透出不容置疑的堅決。
兩人目光灼灼,都看向了沈小曼。
沈小曼將電文輕輕放在桌上。
她之前反對貿然行動,并非不憂心林易。
相反,正是深知此行事關重大、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才力主請示。
如今有了明確指令,她心頭那塊權衡的石頭落了地。
但她卻迎著兩人急切的目光,緩緩搖頭,聲音清晰而冷靜:
“我們不去驪山。”
“什么?”方辰眉頭擰緊。
沈小曼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幅略顯陳舊的西安城區詳圖。
她的指尖劃過蜿蜒的街道,最終落在城中心幾處被鉛筆輕輕做過記號的地方。
“假如沒有傳來有關林科長的噩耗,那我想他大概率是被一同扣押了。”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方辰和石頭:
“你們想想,兵諫消息傳出已有一段時間,此刻的西安城是什么光景?
明面上,東北軍、十七路軍在戒嚴。
暗地里,我們的人,黨務調查處的人,還有紅黨、日本人,甚至其他各方勢力的眼線。
大家恐怕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正拼命想擠到漩渦中心——驪山去打探消息。
張漢卿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動手,就一定做了周密安排。
校長和那么多黨國要員,怎么可能還留在已經暴露且必然成為眾矢之的的華清池?”
方辰聞言,急躁的神色略微收斂。
他走到地圖前,順著沈小曼的思路往下想:“你是說,他們都已經秘密轉移進城了?”
“十有八九。”
沈小曼的指尖依次點向地圖上的幾個點:
“東北軍總部新城大樓,守衛最嚴,但目標也太大;
西安招待所,城內最高級的賓館,便于控制也相對舒適;
還有幾處東北軍高級將領的公館,隱蔽性更強。
這些地方,都比驪山更可能成為軟禁之地。
林科長如果真被扣押下來,大概率也在其中某處。”
石頭悶聲道:“可是地方有好幾處,我們人手不夠,怎么找?”
方辰此時已完全冷靜下來,接著沈小曼的分析說:
“硬闖肯定不行,但我們可以推測。
通過觀察外圍警衛的密度,還有日常物資補給的數量。
如果某處突然有大量精細的食物和日用品送入,或者有醫療人員頻繁出入,那就很能說明問題。
不過,這個方法需要一定的時間,而且也不夠準確。
萬一他們故意布下疑陣,那會極大影響我們的判斷……”
沈小曼點了點頭,對同伴的迅速進入狀態感到一絲欣慰。
但她的目光依舊沉靜,說出了思考已久的最終判斷:
“其實,有一個更直接的辦法,能鎖定最關鍵的目標。”
“什么?”
方辰和石頭同時看向她。
沈小曼的手指,沒有停留在任何一處可能的建筑上,而是懸空點了點地圖上代表道路的線條。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道:“鎖定少帥張漢卿本人的行蹤。”
屋內安靜了一瞬。
“你們的分析都對,但都繞了彎。
校長現在是張漢卿手里最重要的倚仗,也是他此刻最重的心事。
他必然不可能放心得下,那會把這張牌放在哪里?”
沈小曼自問自答:
“一定是他認為最安全,并且他自己最能隨時掌控的地方。
換言之,在眼下這個局面里。
張漢卿最常停留甚至可能寸步不離駐守的地點,就是校長被軟禁的真正所在。”
她看向兩位同伴,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也就是說,我們不用大海撈針去猜校長在哪里。
我們只需要集中有限的精力,設法摸清東北軍少帥這幾日的行蹤規律。
尤其是他去得最勤、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我們的目標。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林科長也必然在那里。”
方辰眼中亮起恍然與贊許交織的神色,拳頭輕輕捶了一下掌心:
“沒錯!盯住張漢卿,比瞎猜亂撞強百倍,這是條捷徑!”
石頭也重重“嗯”了一聲,表示認同。
沈小曼不再猶豫,指尖在西安城區圖上迅速移動:
“方辰,你負責新城大樓一帶。
那里是東北軍的總指揮部,張漢卿公開活動最頻繁的地方。
你重點觀察進出車輛的規格、頻率,特別是衛隊規模和戒嚴等級的變化。”
方辰立刻點頭應下:
“明白。我去扮個拉黃包車的,那地方車夫多,不容易惹眼。”
“石頭。”
沈小曼的指尖移向城南一片相對僻靜的區域:
“這幾處公館,尤其是我標出來的金家巷和玄風橋附近那兩處,交給你。
那邊是東北軍高級將領聚居區,林科長不一定會和委員長在一起,也可能跟其他官員被秘密關押在此處。
你需要一個能長時間蹲守而不引人懷疑的身份,盯住那里的一舉一動。”
石頭甕聲道:“我挑個賣烤紅薯的挑子蹲在巷口,天冷,賣吃食的待得久些合理。”
“好。”
沈小曼最后指向自己:
“我去西安招待所附近。
那里是顯眼目標,各方眼線也多。
我扮成女學生,夾著書本在附近咖啡館或書店逗留,聽風聲,看動靜。”
分工既定,沈小曼打開這幾天采購回來的道具。
粗布短打、半舊長衫、鴨舌帽、圍脖、頭油、粉膏,甚至還有幾副材質普通的平光眼鏡和假胡子。
她先幫方辰處理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