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成那天，陸羽和杜子然帶著浪谷村的一些骨干和服裝廠的幾位小組長，簡單舉行了個儀式。沒有大操大辦，但村民們都知道，這又是一件能給大家?guī)砘钣嫼褪杖氲拇蠛檬隆?/p>
“陸先生，廠房按您給的圖紙，都建好了。您看還滿意不？”
杜子然陪著陸羽在嶄新的廠房里轉(zhuǎn)悠，臉上帶著自豪和期待。
陸羽仔細(xì)查看了各個區(qū)域。
原料區(qū)、裁剪區(qū)、縫紉納底線區(qū)、定型整理區(qū)、成品區(qū)，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工具維修和皮料處理角落。布局合理，動線清晰，通風(fēng)和采光也考慮到了。
“很好，杜廠長費心了?！?/p>
陸羽點頭贊許。
“比我預(yù)想的還要好。接下來，就是招人和開工了?！?/p>
“陸先生放心，招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杜子然拍著胸脯。
“咱們浪谷村，還有附近幾個靠海的村子，這兩年魚汛不太好，很多青壯漢子有力氣沒處使，正愁沒個穩(wěn)定進項呢！聽說咱們這要開鞋廠招工，肯定擠破頭！我保證給您招來最能干、最踏實的人！”
“不光是浪谷村，周邊愿意來的，只要肯學(xué)，手腳勤快，都?xì)g迎。”
陸羽補充道。
“不過，制鞋和織布、做衣服不太一樣，更需要力氣和耐心，尤其是處理皮革、納鞋底這些活計。招人的時候，可以稍微側(cè)重一下。”
“明白！”
杜子然記下。
廠房落成，陸羽沒有立刻離開。
他找了一間相對安靜的空屋子，攤開紙張，拿起炭筆，開始構(gòu)思鞋廠的第一款產(chǎn)品——靴子。
他回想自己觀察到的百姓日常穿著。大多數(shù)人，尤其是勞作者，穿的都是自家納的千層底布鞋。
這種鞋輕便、透氣、便宜，但缺點也非常明顯。
鞋底薄且硬，不耐磨，走久了硌腳；鞋面是棉布或麻布，不防水，易破損，尤其在海邊或雨天，非常不便。
他要做的靴子，必須解決這些問題。舒適、耐磨、有一定的防水性，還要兼顧成本和制作難度。
陸羽先畫出了鞋底的樣式。
他放棄了單純的千層布底，設(shè)計了一種復(fù)合鞋底。
最底層用多層浸過桐油或魚膠的厚麻布緊密捶打納制，形成堅硬耐磨的基底；中間加入一層稍軟的木片或彈性好的竹片作為支撐和緩沖；最上層與腳接觸的部分，則用柔軟的皮革或厚實的毛氈。
這樣的鞋底，既保證了耐磨性，又大大提升了舒適度。
鞋幫部分，他設(shè)計得比普通布鞋稍高，能更好地保護腳踝。主要材料考慮用結(jié)實的帆布或鞣制過的軟皮?？p線要密，關(guān)鍵部位如鞋頭和后跟，可以加一層皮革補強。鞋口處設(shè)計成可以收緊的樣式，用帶子或扣襻固定，防止沙石進入。
他甚至考慮到了內(nèi)部。在鞋墊的位置，標(biāo)注了“可填充干燥草絮或軟布，吸汗、增暖、更舒適”。
一張張草圖在陸羽筆下誕生，修改，再誕生。
他反復(fù)推敲每一個細(xì)節(jié)，既要實用，又要考慮到這個時代工具和材料的限制，確保能大規(guī)模生產(chǎn)。
最終，一款看起來樸實無華，但細(xì)節(jié)處透著想法的短筒靴設(shè)計圖，基本定型。
三天后，杜子然果然不負(fù)所托，順利完成了招募。一百多名主要以青壯年男性為主的工人，懷著忐忑和期待的心情，聚集在嶄新的浪谷鞋廠門前空地上。
他們大多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眼神中帶著常年與風(fēng)浪搏斗留下的堅毅，也有一絲脫離熟悉行業(yè)、踏入未知領(lǐng)域的茫然。
陸羽站在眾人面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新面孔。
他沒有說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拿起一雙臨時趕制出來的、按照他設(shè)計圖制作的粗糙靴子樣品，還有準(zhǔn)備好的材料。
“諸位，歡迎來到浪谷鞋廠。我知道，你們中間很多人，以前是出海打漁的好手，力氣大，能吃辛苦。制鞋這活兒，你們可能沒干過，覺得陌生。”
陸羽的聲音清晰有力。
“沒關(guān)系！不會，可以學(xué)！我要的，不是天生的鞋匠，而是肯學(xué)、肯干、有把子力氣、想把日子過好的人！”
他舉起手中的靴子樣品。
“咱們要做的，就是這種靴子！比你們腳上穿的布鞋更結(jié)實，更跟腳，走遠(yuǎn)路不硌腳，下雨天不那么容易濕！做好了，不僅咱們自己人能穿上好鞋，還能賣到外面去，換回工錢，讓家里人日子更好過！”
簡單的介紹，實在的愿景，讓工人們眼中的茫然消去不少，多了些亮光。
接下來幾天，陸羽幾乎住在了浪谷鞋廠。
他沒有把所有工作都丟給杜子然，而是親自上陣，從最基礎(chǔ)的工序開始，手把手地教。
“看，處理皮子，要先這樣浸泡，去油，再鞣制，讓它變軟又有韌性……”
“納鞋底，針腳要這樣走，線要拉緊，一層一層，密實才有勁道……”
“鞋幫和鞋底的縫合，是力氣活，也是技術(shù)活，針腳要藏在里面，外面要平整……”
“定型很重要，用這個木楦頭，撐出靴子的形狀，干了以后才不變形……”
他教得極其耐心，不厭其煩地示范，糾正。對于工人提出的哪怕再簡單的問題，也認(rèn)真解答。
他的平易近人和毫無架子，很快贏得了這些樸實漢子的尊敬和親近。大家學(xué)得很賣力，雖然起初笨手笨腳，廢料不少，但進步的速度卻讓陸羽感到驚喜。
這些曾經(jīng)的漁民，或許缺乏精細(xì)的手藝，但那份吃苦耐勞的勁頭和一旦掌握要領(lǐng)就扎實肯干的作風(fēng)，正是初期生產(chǎn)最需要的。
看著鞋廠里漸漸響起的捶打聲、縫紉聲，看著那些粗糙的大手開始變得靈巧，一塊塊皮料、一片片厚布在他們手中漸漸有了靴子的雛形，陸羽知道，浪谷村的產(chǎn)業(yè)矩陣，又扎實地邁進了一步。
就在陸羽在浪谷村悉心指導(dǎo)制鞋、小漁村各項產(chǎn)業(yè)蒸蒸日上的同時，數(shù)百里外，白龍山深處，一場交易正在緊張進行。
幾輛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騾車，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前行，最終停在了白老旺山寨那簡陋卻戒備森嚴(yán)的寨門前。
帶隊的是耿家那位精明干練的管家，他一身行商打扮，身后跟著十來個同樣打扮、但眼神銳利、身形矯健的“伙計”，實則是耿家拳腳功夫最好的家丁。
寨門打開，一群兇神惡煞的山賊涌出，刀槍在手，警惕地打量著來人和車輛。為首一個頭目喝問。
“干什么的？這是什么地方也敢亂闖？”
管家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這位好漢請了。我家主人與貴寨白寨主有約，特命我等前來，送上約定之物。還請通稟白寨主一聲?！?/p>
那山賊頭目狐疑地看了看車隊，又看了看管家鎮(zhèn)定的神色，嘀咕了兩句，派人飛快跑進寨內(nèi)通報。
不多時，白老旺在一眾悍匪的簇?fù)硐拢髶u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更顯猙獰，眼神兇戾地掃過管家一行人。
“你們是什么人？送什么東西？”
管家再次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白寨主，我等奉福州耿家家主之命前來。聽聞?wù)髋c孔希生老先生有些……誤會。我家家主念及與孔老先生舊誼，不忍見故友罹難，特命我等送上白銀二百萬兩，以期化解干戈，?？桌舷壬桨?。”
說著，他示意手下打開其中一輛騾車的篷布，露出里面碼放整齊、用木箱裝好的銀錠。陽光照射下，白花花的銀子反射出誘人的光芒。
“二百萬兩？！”
白老旺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雖然勒索孔希生五百萬兩，但那更多是漫天要價，心里也知道希望渺茫。沒想到，孔希生那老家伙還真有門路，居然真有人愿意出二百萬兩來贖他！
他強壓住心中的狂喜，上前仔細(xì)驗看。銀錠成色十足，數(shù)量也對得上。巨大的財富沖擊讓他有些暈眩，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哈哈哈！好！耿家果然爽快！夠意思！”
白老旺大手一揮。
“把銀子搬進去！請這位管家進寨說話！”
銀子被山賊們興高采烈地搬進山寨。管家?guī)е鴥擅N身家丁，跟著白老旺進了聚義廳。白老旺心情大好，甚至吩咐手下擺上了酒肉，要“款待”送錢的貴客。
酒席擺上，白老旺特意讓人把依舊憔悴不堪、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孔希生也“請”了過來。
“孔老先生，你看看，誰來救你了？”
白老旺指著管家，對孔希生笑道。
“還是你老朋友耿家仗義?。《偃f兩，眼睛都不眨就送來了！夠意思！”
孔希生看到管家，雖然不認(rèn)識，但聽到“耿家”二字，頓時激動得老淚縱橫，起身對著管家方向連連作揖。
“多謝耿兄！多謝耿家救命之恩！希生……希生沒齒難忘！”
管家起身還禮，態(tài)度客氣但疏離。
“孔老先生不必多禮，我家老爺只是念及舊情，略盡綿薄之力?！?/p>
他看向白老旺。
“白寨主，銀子既已收到，不知可否依約，放了孔老先生？”
白老旺摸著下巴，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二百萬兩是筆巨款，但想到孔希生之前承諾的“出去后能籌更多”，又有些舍不得這條可能的下金蛋的雞。
他看了看滿臉期盼的孔希生，又看了看神色平靜但眼神堅定的管家，以及管家身后那兩名明顯不是善茬的家丁。
權(quán)衡再三，白老旺做出了決定。
他咧嘴一笑。
“放！當(dāng)然放！我白老旺說話算話！耿家這么給面子，我也不會讓朋友難做！孔老先生，你可以走了！”
孔希生聞言，喜出望外，差點癱軟在地。
但白老旺話鋒一轉(zhuǎn)，眼神變得陰冷。
“不過，孔老先生，咱們的賬，可還沒清。這二百萬兩，是耿家朋友替你還的利息。本金嘛……你出去后，還得想辦法。
我也不為難你，再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nèi)，再送五百萬兩到山寨來。到時候，我自然把你孔家剩下那些男男女女，全都放了，讓你們一家團聚?！?/p>
他盯著孔希生，一字一句道。
“要是到時候見不到錢……孔老先生，你知道后果。你那些族人，可還在我手里。到時候，就別怪我白老旺不講情面，送你孔家……全家上路！”
孔希生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來，自由只是暫時的，族人的性命，依舊捏在白老旺手里！這沉重的枷鎖，只是從脖子上，轉(zhuǎn)移到了心里。
白老旺不再看他，轉(zhuǎn)向管家，換上一副笑臉。
“管家兄弟，回去替我多謝耿大老爺！這份情，我白老旺記下了！孔老先生，你現(xiàn)在就可以跟他走了。”
管家皺了皺眉，顯然對白老旺出爾反爾、繼續(xù)扣押人質(zhì)的行為不滿，但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救出孔希生，眼下目的已達，他也不便再多說什么，以免節(jié)外生枝。
他對孔希生道。
“孔老先生，請吧。”
孔希生失魂落魄，在兩名耿家家丁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山寨深處，踉踉蹌蹌地跟著管家，離開了這個讓他噩夢連連的賊窩。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白老旺得意地喝了一大口酒，對左右心腹笑道。
“看到?jīng)]？這就是讀書人，這就是大家族！重情義，好面子！拿捏住了，就是金山銀山！孔希生這條老狗，出去了也得給老子繼續(xù)弄錢！他那些族人，就是拴住他的狗鏈子！哈哈哈！”
而離開山寨的孔希生，坐在回程的騾車上，身體雖然脫離了牢籠，心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和絕望。一個月，五百萬兩……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耿家已經(jīng)仁至義盡，不可能再出這筆巨款。
他該去哪里籌？又能指望誰？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孔家最后一點血脈，因為自己而斷絕嗎？
省城，這座東南沿海曾經(jīng)最繁華的州府之一，此刻卻彌漫著一股不同于往日的緊張和蕭條氣息。
街道依舊，商鋪林立，但往來行人的臉上少了些從容，多了些焦慮；一些原本熱鬧的鋪面顯得門庭冷落，而另一些掛著“李記”招牌的商號，卻異常忙碌，進出貨的車輛絡(luò)繹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