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郡,柳文軒坐在郡府公堂之上,下面兩排依次坐著郡中的各位官員,準備開始例行會議。
此時的公堂之內風貌又與柳生來時大不相同。
安陵郡守府公堂之上,氣氛肅穆卻不再壓抑。
柳文軒端坐主位,身著七品鵪鶉補子官袍,面容較初來時多了幾分沉穩威儀,目光掃過堂下屬官,平靜無波。
堂下左右,郡丞、主簿、郡尉及各房司吏分列兩側,皆垂首恭立,氣息凝練,神色間不見往日或倨傲或敷衍之態,唯有恭敬與勤勉。
變化最為顯著的,當屬左側首位的郡丞周顯。
此人年約四旬,面白微須,此前雖非柳文軒首要打壓對象,卻也因其資歷老、關系盤根錯節,對柳文軒的新政多有陽奉陰違之舉,保持著距離。
然此刻,他身形挺直,眉宇間一派清明,望向柳文軒的目光中帶著由衷的敬服,周身氣息圓融,隱隱與堂上官氣共鳴,竟已是煉氣后期頂峰,只差臨門一腳便可踏入圓滿之境。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腰間懸掛的一枚非金非玉、形似方鑒的配飾,正散發著一種“明察秋毫、斷事公允”的獨特意韻。正是其煉化不久的神種【衡司鑒】。
此鑒玄妙在于辨析真偽、權衡輕重,于刑名錢谷事務大有裨益。
“今日議事,首要仍是清丈城東永豐圩官田余畝,厘定租賦。周郡丞,此事由你主理,進展如何?”
柳文軒開口,聲音平穩,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顯立刻出列,躬身施禮,言語清晰流暢:“回大人,下官已攜戶房、工房吏員實地勘驗完畢。
此前魚鱗圖冊所載確有疏漏,隱匿田畝三十七頃有奇。
下官已依據【衡司鑒】玄妙,復核歷年賬冊、走訪老農,厘定等則,新制圖冊在此,請大人過目。”說著,雙手奉上一卷新繪制的田畝圖冊。
三言兩語間,一件原本可能需反復扯皮、推諉拖延的事務,竟已有了清晰且可行的方案。
堂上其他屬官亦無人提出異議,反而有人微微點頭,似在思索執行細節。
柳文軒提筆,在文書上批了“準議,著戶房、兵房會同辦理,限期落實”數字,字跡沉穩有力。
他放下筆,聲音平和:“可。下一項,關于疏通城南舊渠一事……”會議繼續進行。
各項事務呈報、議論、決斷,流程順暢。
屬官們不再是機械應答或找借口推脫,而是大多能就事論事,提出切實建議,即便偶有分歧,也限于具體措施,無人再質疑事務本身必要性。
整個公堂運轉效率,與數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端坐于安濟府醫館靜室內的趙武,通過魂線冷眼看著這一幕。
柳文軒并未刻意催動【辨榮恥】玄妙,然其自身官氣與那已初步融入其魂魄本源的【從革格】相互滋養,一種“明辨是非、各司其職、效率至上”的秩序力場自然彌漫開來,影響著堂上每一個人。
屬官們身處此力場中,心緒似乎更容易集中于公務本身,那些盤算私利、敷衍塞責的念頭無形中被壓制。
“這便是官運凝聚、上下一心的景象么?”趙武心中無波,只是冷靜記錄。
“借王朝法度之位格,聚攏資源,梳理陰陽,乃至影響人心趨向。雖速成,卻似空中樓閣,根基全系于‘位’。一旦失位,或法度崩壞,則如沙塔傾頹。”
關于郡內治理,趙武則不甚關注。倒是對于那郡丞周顯所持的【衡司鑒】和柳生身上氣機交融,頗有興趣。
“氣運加持,自然道途鋪就,神種因此匯聚。如此一來,柳生只差一道本命神通便可真正踏入煉氣圓滿。”
“【衡司鑒】……擅察明細微,核驗賬目,正合郡丞佐貳之職。得此神種,又心志歸附,柳文軒便可借其力,于錢糧刑名之事洞察秋毫。郡尉掌兵,郡丞掌察,一文一武,皆為己用,這安陵郡可謂鐵板一塊了。”趙武暗道,“朝廷賜下神種,下屬煉化,上官借力……層層統屬,環環相扣。煉氣圓滿,于這般體系內,竟似唾手可得。”
他想起自身幾次輪回,為求筑基,歷盡艱險,幾經生死。
對比柳文軒這般,不過年余光景,便已觸及煉氣圓滿門檻,雖根基或有虛浮,然力量卻是實打實。
這運朝道統,于培養中低層修士的效率,確實駭人。
感嘆著官修修行之快,趙武倒也沒有過多羨慕。
“然此法亦有極限。筑基需凝練道言,鑄就自身道途,非借外力可成。且愈往上,所需資源、對大道感悟要求愈高,官位之爭亦愈烈。不知這柳文軒,能否踏過那道門檻。”
趙武心思轉動間,公堂議事已近尾聲。
柳文軒做最后陳詞,無非是勉勵諸官盡職盡責,共保郡治安寧。
話語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眾屬官齊聲應諾,聲震堂宇,顯是真心信服。
議事畢,眾官行禮退下。柳文軒獨坐堂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輕敲,眉頭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通過魂線,趙武能感到其體內官氣奔流涌動,與郡城地脈、萬民氣息隱隱交感,那層突破的隔膜已薄如蟬翼。
“只差一個契機,或是某項大功促成,或是自身感悟到了,便可嘗試沖擊了。”趙武判斷。
他不再關注柳文軒,將心神收回大半。
數月來,他除了觀測安陵郡,大部分精力用于兩事:
一是持續以【明念惑心幻光】收割城中凡人雜念,喂養石匣;二是借助魂線網絡與【功業歸庫經】的計量之術,更精細地梳理自身因果與不斷積累道兵內的命塵。
此刻,他心念一動,神識沉入道兵空間一角。那方石匣靜靜懸浮,表面紋路已亮起十之八九,僅余中心一小片區域尚顯黯淡。
數月積累,海量凡人雜念如同溪流匯海,終見成效。
趙武引動最后一批近日收割的質量稍高些的雜念,緩緩渡向石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