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巳時。
榆次,郊外。
馬車駛離太原城的喧囂,窗外景致逐漸變為整齊的田壟和散布其間的村落。
最終,車隊在一處圍墻高大、門廊開闊的院落前停下,門楣上掛著榆次第三初級中學的牌子。
校舍皆是新式的紅磚瓦房,窗明幾凈。
最引人注目的,是校園一側那個極為開闊的土場,此刻,數百名身著統一藍色學生服的少年,正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隨著一名體育教員的口號,演練著一套拳法。
諸位宗師被引至場邊觀摩。
只見那些少年,年紀多在十二三歲,個個面色紅潤,身形雖未完全長開,卻透著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結實與活力。
他們演練的,并非任何一家的獨門拳法,而是一套融合了多家基礎架式、經過簡化的基礎鍛體術。
動作雖不復雜,但馬步扎實,出拳踢腿間帶著明顯的力道,呼喝聲也整齊洪亮。
李同臣目光銳利,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孩子下盤穩健,發力順暢,絕非餓著肚子能練出來的花架子,“這些娃娃,根基打得不錯!”
學校的校長,一位戴著眼鏡、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連忙上前解釋:
“諸位宗師,本校所有學生,每日課間皆需練習此套鍛體術,乃是省教育廳與體育產業基金聯合推行,旨在強健學生體魄。”
他接著說的話,更是讓諸位宗師心中一震。
“本校學生,每學期學費僅收取五角錢,家境特別困難者,經村公所證明還可減免。”
校長語氣平靜,卻帶著自豪,“并且,由教育基金(彩票收入)補貼,本校為所有學生提供一頓免費午餐,保證一葷兩素,米飯管飽,每日還提供半斤牛奶。”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然后才指向那些正在練拳的學生:
“正因為只收五角錢,本鄉絕大多數家庭都送得起娃來讀書;
正因為有這頓扎實的免費午飯,娃娃們才有力氣,也才有底氣,把這鍛體術練出筋骨,練出精神!
省里文件說,這叫欲傳武道,先厚民生。
若娃娃們連飯都吃不飽,學都上不起,再精妙的拳法,也只是無根之木,談何普及?
談何傳承?”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打通了諸位宗師的思緒!
學費低廉,免費午餐!
此言一出,連一向沉靜的宮寶田都微微動容。
他們走南闖北,見過太多民生疾苦,許多地方的孩童莫說上學,便是吃飽飯都成問題。
而在這里,不僅人人能上學,還能吃得飽,甚至有余力來打熬筋骨!
孫祿堂看著那些朝氣蓬勃、營養充足的學生,又看了看他們演練時那遠勝尋常少年的力道,不禁感慨:
“民富,則少年強;
少年強,則武道根基厚啊!
以往我等收徒,首要便是看其家底能否支撐其練武消耗,十成人里,倒有七八成因吃喝跟不上而半途荒廢。
若天下少年皆能如此……”
他未盡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練武是極耗氣血的事,沒有充足的營養,一切都是空談。
山西此舉,等于是為武道的發展,預先培養了一片無比肥沃的土壤。
戴魁指著學生方陣,對李同臣低聲道:
“李師傅,你看這些娃娃,若其中有十分之一對武道感興趣,將來進入我等武館外門,這根基可比咱們當年招收的那些面黃肌瘦的學徒,要強上多少倍?”
李同臣抱著胳膊,罕見地沒有反駁。
他看著那些少年有力的動作和紅潤的臉龐,仿佛看到了未來無數個根基扎實、可供雕琢的良材美玉。
他喃喃道:“娘的,要是娃娃們都這成色,老子那八極拳,還真不怕找不到能傳下去的根苗!”
當日下午,榆次高級中學。
與初中部的基礎鍛體術不同,高中部的訓練場充滿了更為專業和熾熱的氣息。
他們被引至一座寬敞的體育館內,這里正進行著學校武術社團的活動。
甫一進入,諸位宗師的目光便被場地中央一群身著黑色練功服的青年吸引。
他們約莫十七八歲,動作整齊劃一,發力迅猛,招式間赫然是戴氏心意拳的架子,而且絕非外門的簡化版,已然帶上了幾分狠辣刁鉆的內門韻味,只是控制著不向要害招呼。
帶領他們練習的,是一名二十出頭的精悍青年,眼神銳利,指導間口令清晰,對拳理的理解頗為透徹。
戴魁看到這一幕,臉上不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與自豪,他微微頷首,對身旁的秦岳低語:
“那帶隊的,是我去年才收的內門弟子,陳虎。沒想到,他在學校里,也能把師弟們帶得有模有樣。”
秦岳笑著解釋道:
“戴師傅,依照新規,高品級的武者或優秀內門弟子,經公會認證,可在中學及以上學堂擔任武術社團的特聘教練,這不僅能為他們提供一份穩定的津貼,更是極好的歷練。”
更讓宗師們動容的,是秦岳隨后介紹的山西、綏遠、蒙古三省中學生武術聯賽。
“自去年起,由體育產業基金與教育廳聯合主辦,每年一度。”
秦岳指著館內墻上張貼的往屆聯賽海報和獲獎名單,“覆蓋三省所有中學,參賽學生預計超過兩百萬!
聯賽是按實戰競技來進行,按年齡、體重分級,確保公平。
優勝者不僅能獲得豐厚獎金、被重點大學優先錄取,其指導教練和所在學校亦會獲得表彰與資源傾斜。”
海報上,那些在擂臺上激烈角逐的年輕面孔,那山呼海嘯般的觀眾席,那莊嚴的頒獎儀式,無不沖擊著宗師們的視覺。
兩百萬!
這是一個他們從未想象過的龐大基數。
這意味著,武道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融入了新一代成長的血液之中,擁有了近乎無窮無盡的后備力量和完善的晉升通道。
參觀臨近尾聲,眾人站在體育館門口,夕陽的余暉為校園鍍上一層金光。
林硯緩步走到眾人面前,看著館內依舊在揮汗如雨的年輕身影,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諸位前輩,這三日,我們看了標準,看了產業,看了傳承,也看了三省未來的少年。”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掃過每一位宗師,“然而,我們制定這九品階梯,推動這產業巨輪,夯實這少年根基,其最終目的,絕非僅僅是為了,培養出幾個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名震江湖的絕世宗師!””
這句話是對他們固有認知最徹底的顛覆,也是對他們畢生追求最尖銳的叩問。
“若止步于此,我等所行,與古時爭那武林盟主之虛名,與江湖上爭奪一兩本秘籍的廝殺,在格局上,又有何本質區別?”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們所求,是要讓武道,從少數人壟斷的秘傳,從江湖草莽的標簽中掙脫出來!
要讓它褪去那層神秘而狹隘的外衣,打破那禁錮了無數才智的門戶之見!
我們要讓它如同這識字、算數一般,融入我每一個國民的日常,成為他們強健體魄的習慣,淬煉他們堅韌不拔的精神,塑造我民族昂然屹立的風骨!”
“我們要讓這三省之地,乃至將來全中國的兩千萬、兩萬萬個少年,無論出身城市還是鄉野,無論家資豐厚還是清貧,只要他心懷向上之志,都有機會接觸它,學習它,從中汲取力量,開拓人生的可能!”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天地間的浩然之氣盡納胸中,聲音如同黃鐘大呂,在這暮色四合中轟然回蕩:
“讓武道之光,不再只照亮少數天才的前路,而要普照每一個奮力向上的靈魂!以此強健我民族之筋骨,振奮我民族之精神!”
“這,才是我們匯聚于此,共商大計的終極目標。”
“讓所有國人,人人如龍!”
林硯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每一位宗師心中劇烈震蕩。
那人人如龍的愿景,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化作了一種沉重而灼熱的可能性,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宮寶田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內視自己波瀾起伏的心境。
他歷經三朝,見識過皇權的頂峰與崩塌,也看透了江湖的紛爭與局限。
此刻,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一種近乎悲憫又帶著決然的神情緩緩浮現。
他輕輕呼出一口綿長的氣息,仿佛將某種沉重的包袱隨之吐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意味著這位見證了無數風云變幻的老人,終于在生命的暮年,看到了某種超越個人、超越門派,甚至超越時代的希望之光,并準備為之押上自己最后的威望。
孫祿堂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
他學貫百家,創孫氏太極,畢生都在追求武學的至高境界與理論體系。
此刻,他感覺一直困擾他的、關于武道最終歸宿的迷霧被驟然撥開。
他喃喃自語:“由術入道,由道及眾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武道!”
他看向林硯的眼神,充滿了發現同道般的激賞與一種即將投身偉大事業的使命感。
李同臣依舊緊攥著拳頭,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
“好一個人人如龍!若真能讓天下娃娃都練我八極,都成一條好漢,老子這輩子值了!”
他腦海中已然浮現出成千上萬精氣神十足的少年演練八極基礎架式的壯觀場景,這比他個人稱雄武林,更具吸引力。
戴魁與宋鐵麟作為東道,雖早已接觸這些理念,但在此情此景下,聽著林硯最終的點題,看著南北宗師們被深深震撼的表情,一種與有榮焉的豪情也油然而生。
他們知道,此事,成了。
吳鑒泉溫潤的臉上也泛起激動的紅暈,他擅于推廣,此刻更覺找到了畢生事業的最佳舞臺。
劉振聲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抑,精武會的體育救國理想,在此刻找到了最堅實、最系統的依托。
是夜,太原,武道賓客舍。
諸位宗師并未各自安歇,而是不約而同地聚在了院落中的石桌旁。
月色如水,傾瀉在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
李同臣最先打破沉默,他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濃茶,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諸位,都別憋著了!說說吧,這事兒,干是不干?”
孫祿堂捻著胡須,沉吟道:
“李師傅快人快語。
老夫觀此三日,山西所行之事,環環相扣,非一時興起。
其志不在小,其力亦非虛。
那九品之階,看似約束,實則為吾等絕藝提供了登堂入室、流傳后世的康莊大道。
更遑論那師恩金,解了吾等傳承最大的后顧之憂。”
宮寶田緩緩睜開眼,蒼老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老朽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八旗子弟的驕奢,見過洋人槍炮的厲害,也見過江湖的興衰。
力量,終須依附于大勢。如今山西之勢,非為一己之私,乃是為這積貧積弱之國,尋一條強根固本之路。
吾輩武者,空有一身力氣,若不能為此略盡綿薄,與朽木何異?”
他這番話,幾乎是明確表態了。
戴魁接口道:
“宮老前輩所言極是。
更何況,吾等皆看到了那榆次的娃娃。
根基如此雄厚之少年,遍及三省,未來何等可期?
若我戴氏心意拳能借此傳于千萬人,擇優而授,何愁不能光大?”
宋鐵麟也點頭:
“產業、資本、人才、官府支持,皆已齊備。此乃我武道千年未有之機遇。
順勢而為,則門派興;逆勢而動,恐真如林先生所言,淪為無根之木。”
吳鑒泉溫和補充:
“且其制并非強求一律,外門普及,內門精傳,雙軌并行,既保根本,亦開枝葉,實為老成謀國之策。”
劉振聲激動道:
“恩師在世時便常憂心國人體魄孱弱。
今見山西氣象,方知強國強種并非空談!
諸位前輩,此乃我武林同道,為國為民,大有作為之時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白日的震撼與思考,在此刻化為清晰的共識。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初最為抗拒的李同臣身上。
李同臣將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
“都看老子作甚?
老子是渾,但不傻!
這事兒,利國,利民,也利咱自己,利咱的徒弟徒孫!
干了!大不了老子這頂心肘,也去考個品來看看!”
他這話雖糙,卻引得眾人發出一陣會心的笑聲。
月色下,這群代表著南北武林頂尖力量的宗師們,終于放下了最后的門戶之見與個人矜持,在這山西的夜晚,達成了歷史性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