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幢氣派非凡的建筑前停下。
文盛才和章硯之抬頭望去,只見“琉京飯店”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整棟樓高十幾層,外墻貼著光潔的瓷磚,巨大的玻璃窗锃亮,門口站著身穿紅色制服、頭戴圓筒帽的門童。
這派頭,直接把兩人震住了。他們在上海見過國際飯店,但那只是遠遠仰望。
如今真要走進這種地方吃飯?看看自已身上半舊不新的長衫,再看看門口進出的那些西裝革履、旗袍錦繡的男女,一股濃濃的自慚形穢涌上心頭。
文盛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章硯之則把舊皮箱往后藏了藏。兩人站在車邊,有點不敢邁步。
陳啟元鎖好車,見狀哈哈一笑,走過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二位先生,別愣著呀!走,咱們先吃飯,給你們接風洗塵!這琉京飯店的菜系,可是咱們琉球一絕!”
“陳。。。陳老板,這地方。。。太貴氣了吧?咱們隨便找個小館子就成。。。”文盛才訕訕地說道。
“誒!這說的什么話!”陳啟元不由分說,一手一個攬住兩人的肩膀,帶著他們就往旋轉(zhuǎn)門里走,
“你們是我請來的大才,接風宴豈能馬虎?”
走進飯店大堂,兩人更是眼花繚亂。
水晶吊燈璀璨奪目,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人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水味和雪茄煙味,留聲機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穿著體面的侍者彬彬有禮地引路。
接風宴很豐盛,牛排、壽司、蝦餃、燒鵝、清蒸石斑、佛跳墻。。。許多菜式他們只聽過沒見過。
陳啟元熱情勸酒布菜,談笑風生。幾杯黃湯下肚,加上陳老板的刻意奉承,兩人總算放松了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發(fā)融洽,陳啟元又給兩人斟滿酒,嘆了口氣,推心置腹般說道,
“不瞞二位,我陳啟元是去年才從福建老家過來的,看準了琉球這地方有前途。上個月,琉球政府頒布新政,允許私人辦報,我就動了心思。”
陳啟元舉杯敬了二人一下,繼續(xù)說道,
“可我自已,對辦報紙實在是門外漢。沒辦法,只好托了上海的老朋友,務(wù)必幫我尋幾位真正懂行、有本事的大才來撐場子。”
“這不,就把二位給盼來了!”
“如今報社的機器、場地、人員基本齊備,就等二位主持筆政,定下調(diào)子,咱們的《琉球新聲》就能開張了。”
“陳某想請教二位,咱們這新報紙,頭一炮該怎么打?該在哪個方面發(fā)聲?”
文盛才一聽,放下酒杯,他沒立刻回答,反而先問道,
“陳老板,恕我冒昧打聽一句,這琉球。。。新近開張的報紙,多么?”
“多!怎么不多!”陳啟元一拍大腿,
“政府放開辦報,這一個月,光是首里城,我知道的新報館,少說也有十幾家了!”
“十幾家?”章硯之和文盛才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競爭激烈,但也意味著機會巨大!
在上海報界混過的他們,太明白如何在混戰(zhàn)中脫穎而出了。
“陳老板,”文盛才身體前傾,嘿嘿一笑,
“您想最快打響《琉球新聲》的名頭,在十幾家新報里一炮而紅,是不是?”
“那當然!”陳啟元點頭。
“靠老老實實寫文章,報道市井新聞,評論風花雪月?”文盛才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太慢了!等咱們站穩(wěn)腳跟,市場早被別人瓜分完了!”
“那文先生的意思是。。。”
文盛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字一頓道,
“劍走偏鋒,一鳴驚人!”
章硯之立刻接過話頭,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第一炮,就得往最響的地方打!陳老板,您想想,如今琉球,誰最大?誰最引人注目?”
陳啟元心里咯噔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臉色微變,“你們是說。。。李將軍?”
“沒錯!”文盛才猛地一拍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
“就是李將軍!咱們《琉球新聲》的開篇大作,就寫他!”
“怎么寫?”陳啟元手心有些冒汗。
“當然是。。。”文盛才小眼睛里精光四射,“罵他!批評他!對他仗義執(zhí)言!”
“啊?”陳啟元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這可使不得!李將軍在琉球擁有偌大的聲望,可不敢罵他!”
“陳老板稍安勿躁!”章硯之連忙安撫,臉上卻帶著自信的笑容,
“不是真罵,是巧罵!咱們學(xué)那春秋筆法,表面是批評,實則是烘托。看似挑刺,實則為李將軍和政府的某些新政查漏補缺、建言獻策。”
“內(nèi)容上要拿捏分寸,引經(jīng)據(jù)典,顯得咱們有風骨、有見地、敢說話!”
文盛才補充道,
“最關(guān)鍵的是,琉球現(xiàn)在不是宣傳言論自由、不因言獲罪嗎?咱們這么做,正是身體力行,檢驗這政策的成色!”
“既能瞬間吸引全琉球眼球,試問,哪家新報敢一上來就點評最高當局?又能讓咱們報紙迅速貼上敢言、獨立、有風骨的標簽!”
“讀者好奇不?同行震驚不?這市場,不就一下子打開了?”
陳啟元聽完,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
他仔細琢磨著,越想越覺得這招雖然險,但若操作得當,簡直是奇招!
當然陳啟元是去年年底才來琉球的,在這也就待了兩個月,琉球給他的感覺就是很寬容。
“妙啊!”陳啟元一拍桌子,酒杯都震了一下,
“二位先生真不愧是上海來的高才!這一招以言試法,不,是以言博名,實在是高!就這么辦!”
酒足飯飽,陳啟元擦了擦嘴,看著面色泛紅、文骨錚錚的兩位主編,那是越看越滿意。
陳啟元忽然壓低聲音,帶著男人都懂的笑意說道,
“二位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光是吃飯喝酒,還不夠盡興。”
“這琉球啊,還有一處好去處。。。就在那霸港附近的特別服務(wù)區(qū),里頭啊,全是東洋來的姑娘,皮膚白,性子柔,伺候人的功夫。。。嘿,那可是地道!”
剛才還有些拘謹和自慚的文盛才和章硯之,聞言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日。。。日本女人?”章硯之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在上海時他們也聽說過一些日僑,但那是高高在上的友邦人士,哪敢有非分之想。
文盛才也精神大振,那點文人的酸氣徹底拋到九霄云外,小眼睛里放出光來,
“陳老板。。。此言當真?這。。。這方便去?”
“方便!怎么不方便!”陳啟元笑道,“那是政府特批的正規(guī)娛樂區(qū),安全得很,今晚。。。我就帶你們?nèi)ラ_開眼!”
“好!好!多謝陳老板盛情!”兩人異口同聲,腰桿又挺直了,臉上泛著紅光,只覺得這琉球真是人間天堂,不僅富足,竟還有這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