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點點頭。他記下了所有關鍵數據:溫度、壓力、時間窗口、坐標、風險點。腦子里像塞進了一本百科全書,沉重但必要。
四點到六點,是自由訓練時間。
王大海通常選擇去觀景艙。不是看地球——地球現在在另一側,看不見。他看的是木星。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懸在深空中,表面的大紅斑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方舟。
木衛二就在它旁邊,一顆小小的冰球,在木星強大的引力場中旋轉。王大海盯著它看,試圖想象自己站在那片冰面上,或者潛入那片黑暗的海洋。
有時蘇然會來。
工程師總是帶著平板電腦,記錄著什么數據。她很少主動說話,但王大海問問題時,她會詳細解答。
“冰下海洋的探測器失聯時,有沒有傳回什么數據?”第五天下午,王大海問。
蘇然調出一份檔案。“有最后幾秒的片段。你想看嗎?”
“想。”
蘇然把平板遞給他。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視頻,視角是探測器前端的攝像頭。畫面在晃動,顯示的是冰層下的黑暗水域。探照燈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水中懸浮的冰晶,像無數細小的鉆石。
突然,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影子。
很大,很長,從光束邊緣掠過,速度極快。看不清細節,只能分辨出一個流線型的輪廓,表面有某種反光。然后,畫面開始劇烈抖動,傳來刺耳的噪音——像是金屬扭曲、斷裂的聲音。最后,屏幕變成雪花點。
“這是什么?”王大海問。
“不知道。”蘇然說,“可能是大型生物,也可能是‘搖籃’遺留的某種自動單位。或者...只是冰層移動造成的錯覺。”
她頓了頓。“木衛二的海洋理論上可能有生命。熱量、水、礦物質,這些條件都具備。但如果是生命,它的形態可能和地球生物完全不同。探測器失聯前,傳感器檢測到強烈的生物電信號——類似地球深海生物的電場,但強度大了幾個數量級。”
王大海想起夢里那個海底城市,那些睜開的眼睛。
“模仿者在那里也有基地?”他換了個話題。
“確定有。”蘇然調出另一組數據,“熱成像顯示,恩凱拉多斯海脊附近有多個持續熱源,排列成規律的陣列。不是自然熱液噴口——那些熱源的溫度更穩定,而且有周期性變化,像是機器運轉的發熱。”
她指著其中一個最大的熱源。“這個,直徑超過兩百米,熱量輸出相當于一個小型核反應堆。我們懷疑是模仿者的主基地,或者至少是一個大型前哨站。”
王大海看著那個紅色的光點。它就在目標遺跡旁邊,距離不到五公里。
“他們會防守。”他說。
“肯定會。”蘇然說,“所以這次任務,雷教官申請了更強的火力支援。飛船會搭載兩套重型武器系統,還有額外的守衛者單位——四臺,而不是上次的一臺。但即使這樣,正面沖突的勝算也不高。”
她看向王大海。“所以關鍵在你。如果能在模仿者察覺前快速激活碎片,就能避免大規模戰斗。你的速度,決定了任務的成敗。”
壓力又回來了。
王大海握緊了拳頭。“火種”在體內脈動,像在回應。
第六天,訓練強度達到了峰值。
雷振設計了一個綜合模擬場景:王大海必須在模擬的木衛二環境中(低溫、高壓、黑暗),同時抵抗強力的能量干擾,維持能量循環,操作模擬設備,并且完成一系列的認知測試。
訓練室里,溫度已經降到零下25℃。王大海穿著特制的低溫訓練服,但依然能感覺到寒意透過材料滲進來。呼吸在面罩上結了一層薄霜。壓力場開啟,他感到全身被無形的力量擠壓,每個動作都變得遲緩。
“開始。”雷振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
王大海閉上眼睛,激活“火種”。
能量循環建立。金色的細流在體內奔涌,帶來些許溫暖,對抗外界的嚴寒。同時,干擾頻率來了——冰冷的、侵蝕性的波動,試圖擾亂他的頻率穩定。他穩住心神,將干擾隔離在意識外圍。
左手邊,一個全息控制界面亮起。上面有十幾個按鈕和旋鈕,模擬飛船的操作系統。他需要按照隨機出現的指令操作:調整推進器輸出、校準傳感器、檢查生命維持系統...
右手邊,一個屏幕上不斷跳出數學題:三位數加減法、簡單乘法、邏輯推理...他必須在三秒內給出答案。
大腦像要裂開。
注意力被撕扯成三份,每一份都在尖叫著要更多的資源。能量循環開始波動,干擾頻率趁機侵入,冰冷的寒意順著神經蔓延。控制界面上的操作開始出錯,數學題的答案變得混亂。
“穩住!”雷振喝道,“分優先級!能量循環第一!其他可以錯!”
王大海咬牙調整。他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到“火種”上,強行穩定循環。干擾被壓回去。然后,他用剩余的一點精力去處理控制界面——只做最關鍵的操作,其他的暫時忽略。數學題...他放棄了,任由屏幕上的題目堆積。
三十秒后,能量循環重新穩定。
“可以了,結束。”雷振說。
訓練室溫度開始回升,壓力場關閉。王大海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汗水已經結冰,在訓練服表面形成一層白色的霜。
雷振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飲。“表現不錯。在那種壓力下能穩住核心,已經超過我的預期。”
“但我失敗了。”王大海說,聲音有些沙啞,“控制界面錯了七處,數學題一道沒答。”
“那些不是重點。”雷振蹲下來,看著他,“重點是,在極端環境下,你保住了最核心的東西——‘火種’穩定。在真實任務中,如果必須在‘激活碎片’和‘操作設備’之間選擇,你必須選擇前者。設備可以壞,飛船可以修,但碎片激活失敗,一切都完了。”
王大海明白了。優先級。
“木衛二任務中,你的優先級只有兩個。”雷振豎起兩根手指,“一,激活碎片。二,活著回來。其他所有事情——戰斗、設備操作、甚至隊友的安危——都要為這兩件事讓路。聽起來殘酷,但這是現實。”
他站起來。“明天是最后一天訓練。我們會做一個完整的任務模擬,從進入冰層到返回飛船的全流程。今天下午休息,養足精神。”
王大海沒有休息。
他去了方舟的資料庫,調出了所有關于木衛二的公開資料。不是任務簡報里那些精簡版,而是原始數據——探測器的完整記錄,科學論文,理論模型。他一份份地看,試圖在腦子里構建出那片冰下海洋的完整圖景。
冰層的厚度分布。海洋的洋流模式。熱液噴口的化學成分。可能存在的生物電信號特征。
還有“搖籃”遺跡的那些模糊圖像。半球形建筑,表面紋路,可能的入口位置。
他看得頭昏腦脹,但停不下來。恐懼來源于未知,而知識是對抗恐懼的最好武器。他要盡可能多地了解那片他將要踏入的黑暗水域。
傍晚時分,蘇然找到了他。
“你在這兒。”工程師在資料庫的終端機旁坐下,“雷教官說你該休息。”
“睡不著。”王大海說。
“緊張?”
“有點。”王大海承認,“更多的是...不確定。火星至少是陸地,有地面可以站。但木衛二是海洋,而且是在冰層下面。完全陌生的環境。”
蘇然沉默了一會兒。“我參與過木衛二的第一次探測任務——不是載人,是無人探測器。當時我是地面控制團隊的一員。”
她調出一張照片。屏幕上顯示的是控制中心的畫面,幾十個屏幕,忙碌的技術人員。在中央大屏幕上,是探測器傳回的實時圖像——冰層下的黑暗水域。
“探測器失聯前,我看到了那個影子。”蘇然說,“和給你看的片段不同,我從控制臺看到了原始數據。那個東西...很大。至少三十米長。而且,它主動靠近了探測器。不是偶然經過,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王大海聽出了里面的某種情緒。“探測器最后的傳感器讀數顯示,它被某種力量包裹住了——不是物理接觸,是能量場。然后所有系統同時失效,像被瞬間抽干了電力。”
她看向王大海。“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是‘搖籃’的防御系統?是模仿者的新武器?還是...木衛二海洋里真正的主人?”
王大海沒有回答。他看著屏幕上那片黑暗的水域,想象著那個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游弋。
“這次任務,我想去。”蘇然突然說。
王大海轉過頭。“什么?”
“我申請加入木衛二任務,作為技術支援。”蘇然說,“趙指揮官還沒批準,但雷教官支持。他對趙指揮官說,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懂木衛二環境的人。而我是方舟里對那片海洋了解最多的人之一。”
“很危險。”
“我知道。”蘇然說,“但有些問題,只有親自去了才能找到答案。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我不想再坐在控制臺后面,看著別人去冒險,自己只能等待。這次,我想在現場。”
王大海看著她。工程師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種決定不顧一切去做某件事時的決絕。
“如果你去,”他說,“我會保護你。”
蘇然笑了,笑容很淡。“你保護好碎片就行。我能照顧自己。”
她站起來。“明天模擬訓練,我會參與,作為技術支持。好好表現,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當我的隊友。”
她走了。
王大海繼續看資料。
但這次,他的注意力無法集中。腦子里反復回響著蘇然的話:“有些問題,只有親自去了才能找到答案。”
他想起自己的問題:那些夢,那個聲音,海底城市,睜開的眼睛...
也許木衛二的海洋里,真的有答案。
第七天,最終模擬。
這次不在訓練室,而是在方舟的一個專用模擬艙里。艙體被改造成了飛船著陸艙的內部布局,但舷窗外是投影出的木衛二地表景象——白色的冰原,暗紅色的天空(木星反射光),遠處巨大的木星懸在地平線上,占據半個天空。
參與人員:王大海,雷振,周明哲,蘇然。還有四臺訓練用守衛者單元——不是真正的戰斗型號,是外形相似但功能簡化的模擬機。
“模擬流程如下。”雷振站在艙內,手里拿著任務清單,“第一步:飛船著陸在預定坐標點。第二步:使用熱融鉆在冰層上開鑿入口。第三步:駕駛潛水器下潛,前往目標遺跡。第四步:在遺跡內激活碎片。第五步:返回潛水器,上升,返回飛船。全程限時:五小時三十分鐘,包括二十分鐘安全冗余。”
他看向每個人。“蘇然負責潛水器操作和導航。周工負責通訊和遠程支援。我負責安全和戰斗協調。王大海,你只做一件事:激活碎片。其他所有事情交給我們,除非我們全都失去行動能力,否則你不要分心。明白?”
“明白。”三人回答。
“好。”雷振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模擬開始。”
舷窗外的景象變化。飛船“著陸”,輕微的震動傳來。艙門打開,外面是模擬的木衛二冰原——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低溫艙,溫度零下150℃,地面鋪著特制的白色材料,模擬冰面。
四人穿戴好特制的低溫太空服——比標準型號更厚重,有額外的加熱層和壓力補償系統。王大海檢查了自己的裝備:增幅器、能量手槍、匕首、工具包。一切就位。
他們走出艙門。
寒冷瞬間包裹全身。即使有加熱層,王大海也能感覺到那種刺骨的冷意透過材料滲進來。面罩上迅速結霜,他打開加熱除霜功能,視野才恢復清晰。
腳下的“冰面”很硬,但有些滑。重力只有地球的13%,每一步都要小心控制力度,否則會跳起來。
“開始鉆探。”雷振說。
蘇然操作一臺小型鉆探車。車頭的熱融鉆頭開始旋轉,發出低沉的高頻振動。鉆頭接觸冰面,瞬間融出一個小洞,蒸汽噴涌而出,在低溫中立刻凝結成冰晶,像一團白色的霧。
鉆探持續了二十分鐘,開出一個直徑兩米、深約十米的垂直井。井壁被熱融技術熔化成光滑的玻璃狀表面,反射著頭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