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的吊橋尚未完全拉起,荀氏私兵剛剛撤入城門洞,正在輪流斷后,掩護最后的同伴。波才這數百精銳一旦沖進來,必將是一場血腥的巷戰。
“奉孝兄!”荀皓的聲音帶著顫音。
郭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暖而干燥。
“別慌。”他目光沉靜,看向城墻角落里那幾架龐然大物,那是荀皓按照記憶中的圖紙,讓工匠趕制出的改良床弩。
“床弩準備!”
然而,命令傳下,負責操控床弩的幾名士兵卻面露難色。
“郭……郭先生,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啊!”
“是啊,這要是誤傷了荀大家族的義士們可怎么辦?”
夜色深沉,火光雖亮,卻也制造了更多的陰影。敵我雙方的人影在城門洞附近交錯混雜,根本無法精準分辨。
荀皓聽著他們的對話,幾步沖到一架床弩前。
“我來!”
事不宜遲,不顧士兵們詫異的眼神,他站上踏板,用盡全身力氣,與他們一同絞動輪盤。
他閉上眼,主動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遺計】。
他看到了兄長荀彧的位置,正在城門左側。
他也看到了波才親兵沖鋒的路線。
“放!”
荀皓猛地睜開雙眼,拍下了機括。
“嗡——”
弩箭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名黃巾親兵刺了個對穿。
箭矢進入血肉的聲音讓荀皓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忍心了?”郭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荀皓沒有回答,只是將頭扭了回去,重新直面城門下的煉獄。
胃里的翻騰被他強行壓下,鼻腔里濃郁的血腥氣幾乎讓他窒息。
不忍心?他有什么資格不忍心。
他身后是荀家,是潁川數十萬生民。
他今天但凡有一絲軟弱,明天城破之時,誰又會對他和他的家人忍心。
那支穿透了數人的弩箭,釘在城門前的石板路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動。
波才的親兵被這從天而降的打擊震懾了片刻,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狂暴的怒火。
“殺進去!為兄弟們報仇!”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目怒吼著,揮舞著環首刀,帶著剩下的人再次發起了沖鋒。
他們散得更開,速度也更快,企圖在下一輪攻擊到來前沖進尚未關閉的城門。
城墻上操控另外幾架床弩的士兵們手足無措,他們看著下方混戰的人群,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時機。
“第二架!向左偏三度,機頭下壓一分!快!”荀皓喊聲再次響起。
那幾個士兵一怔,下意識看向郭嘉。
郭嘉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荀皓。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與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清明無比。
他看不懂荀皓是如何在黑夜中鎖定目標的,但他看懂了荀皓身上那股決絕的氣勢。
“照他說的做!”郭嘉選擇相信他。
“放!”
又一聲沉悶的機括彈響。
這一次,弩箭直接將一個舉著盾牌的親兵連人帶盾釘在了地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身后的兩名同伴也翻滾出去。
城門洞內,荀彧剛剛指揮最后一批私兵撤入。
“關門!快!”他對著身邊的士兵大吼。
沉重的鐵木閘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開始緩緩下落。荀皓腦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也隨之崩斷。
“快,奉孝兄長,來扶我一下。”
郭嘉依言上前,只覺懷中一沉,少年大半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他順勢攬住荀皓的腰,入手只覺一把骨頭,瘦得讓人心頭發緊。
“怎么,這就站不住了?”郭嘉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戲謔。
“我……我腿軟。”
荀皓悶悶地回了一句,這倒是實話。
方才指揮床弩時,他心神高度集中,強行催動【遺計】進行推演,這兩年積攢的電量,消耗了三成。
此刻危機解除,疲憊感便一股腦襲了上來。
“嘖。”郭嘉咂了下嘴,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要不要你奉孝哥哥抱你下去?”
荀皓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要。”
荀皓從郭嘉的肩窩里抬起頭,嘴上拒絕著,抓著郭嘉衣袖的手卻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那副口是心非又透著點倔強的模樣,讓郭嘉的心情越發愉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樓的階梯處傳來。
“阿皓!”
看見荀彧,郭嘉半抱著荀皓,幾乎是將人整個提了起來,轉身就往城樓下走。
荀皓感覺自已像個被掛在移動電源上的手機,幸福得快要冒泡。
身體里的能量槽,一路飆升,沒一會就快充滿了。
”兄長,你太厲害了,我們贏了!“滿格的荀皓過河拆橋,松開郭嘉就上前打量荀彧,看見他沒受傷就更開心了。
懷中一空,郭嘉莫名有些失落。
“贏了?還早著呢。我們只是燒了他們的糧。但波才手下,還有近五萬的兵馬。一只被逼到絕路的餓狼,才是最可怕的。”
荀皓心頭一凜,激動的情緒瞬間冷卻了下來。
是啊,狗急了還會跳墻,更何況是五萬被逼上絕路的亂軍。
他們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攻下潁川城,搶奪城里的糧食。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血戰。
“那我們該怎么辦?”荀皓問。
“等。”郭嘉只說了一個字。
“等?”
“對,等。”荀彧接過話茬,”等他們自已亂起來。現在,最著急的不是我們,是波才。他必須在士兵嘩變之前,找到糧食。他只有兩個選擇,要么,立刻強攻潁川;要么,退兵去搶掠其他地方。”
“他會選哪個?”
“他會強攻。”郭嘉篤定地說道,“因為他退不了。我已收到消息,皇甫嵩和朱儁率領的朝廷主力大軍,正向潁川開來。他現在是腹背受敵,唯一的生路,就是拿下潁川,據城而守,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荀皓的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郭嘉的預料沒有錯。
第二天一早,黃巾軍便發起了瘋狂的進攻。
波才將他手下所有能打的青壯都派了出來,像瘋了一樣,從四面八方,朝著潁川城發起了潮水般的攻擊。
云梯、沖車、投石機……各種簡陋但有效的攻城器械,被推到了城下。
“殺啊!攻進城去,有糧食,有女人!”
“沖啊!為了活命!”
黃巾軍士兵的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綠光。
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支撐他們戰斗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