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整個金鑾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滔天怒火給嚇懵了。
銀茶更是首當其沖,她臉上的悲憫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怎么回事?
劇本不是這么寫的啊!
皇帝不應該是感動、愧疚,然后看在元后的面子上,對這三個孩子心生憐憫嗎?
怎么會......怎么會突然發這么大的火?
銀茶腦中一片空白,但她很快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飛速地分析著。
是了!一定是這樣!
皇帝這是遷怒!
他聽著元后的悲慘遭遇,再看到唐圓圓那個毒婦如此對待元后僅存的血脈,心中的怒火被點燃了!
他是恨唐圓圓,恨自已沒能保護好元后的后人!
所以,他才會失控!
對,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里,銀茶的心里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涌起一陣狂喜。
她的計策,成功了!
而就在這死寂的氛圍中,跪在地上的三個孩子反應了過來。
為首的沈啟,最是機靈。
他看到皇帝暴怒,又看到銀茶公主愣住,立刻知道,這是他們最后的機會。
他猛地對著皇帝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皇帝老祖宗!”
他凄厲地哭喊出聲,豆大的淚珠瞬間就滾了下來。
“皇帝老祖宗息怒啊!”
沈承恩和沈明珠也立刻反應過來,跟著一起磕頭,哭聲一聲比一聲凄慘。
“皇帝老祖宗,我們知道錯了!”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沈啟一邊哭,一邊用稚嫩又顫抖的聲音說:“我們不該一時糊涂,放走了沈燕回那個叛賊!”
“我們那時候......我們那時候只是太想幫我們皇祖父和我們父親報仇啊!他們死得慘啊!死得慘啊!!”
他這番話說的,恰到好處地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唐圓圓和沈燕回身上,把自已塑造成了一個思念親人而被壞人利用的可憐孩子。
沈明珠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皇帝老祖宗......明珠好想您......好想皇后老祖宗......”
“我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到皇后老祖宗她......她問我們為什么您不要我們了......”
“她說她好孤單,好冷......”
這番話,更是誅心。
她直接將元后搬了出來。
沈承恩也哭著接話:“是啊,皇帝老祖宗!求求您,看在皇后老祖宗為您付出那么多的份上,您就饒了我們這一次吧!”
“我們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啊!”
“若是我們死了,皇后老祖宗在天之靈,該有多傷心啊!”
“我們愿意做牛做馬,我們愿意去守皇陵,我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皇帝老祖宗給我們一條活路!”
三個孩子哭成一團,一聲聲“皇帝老祖宗”,一聲聲“皇后老祖宗”,一聲聲“唯一的血脈”,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貼在了皇帝的身上。
他們的哭聲太過凄慘,讓在場的許多人都為之動容。
朝臣之中,開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唉,孩子畢竟是無辜的啊......”
梁國公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也是元后時期的舊臣。
“是啊,說到底,他們也是龍子龍孫,更是元后娘娘唯一的后人。”
“元后娘娘當年......唉,對陛下,對大周,那都是有大功的。”
“陛下盛怒,怕也是因為想起了元后娘娘,觸景生情吧。”
“這三個孩子,確實是可憐,被那唐圓圓逼到這個地步......”
“就算犯了錯,也罪不至死吧?讓他們去守皇陵,也算是一個交代了。”
同情的聲音,像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涌來。
皇帝心情很復雜。
他看著那三個瘦骨嶙峋,滿身傷痕的曾孫,聽著他們泣不成聲的控訴,心里頭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又悶又痛。
他心里在打鼓。
這事......真的是圓圓做的嗎?她不是那樣的人啊......
可是,葉長生......如果是葉長生動的手,那多半,就是圓圓的意思了。
他那么疼愛圓圓這個妹妹,幾乎是有求必應。
她......她怎么會變得如此狠心?難道是權力,真的會改變一個人?連幾個無辜的孩子都容不下?
一股深深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皇帝的心頭。
他想起了南疆的叛亂,想起了匈奴的威脅,想起了昨日朝臣們以死相逼的場面。
或許......或許自已做的決定,真的沒有錯。
疲憊,像山一樣壓垮了他。
皇帝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決斷。
他終于開口了。
“朕,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將你們三個趕盡殺絕!既然有元后這茬,你們就滾去守皇陵吧。”
“至于......唐圓圓此人,的確是心胸狹隘,不配做梁王正妃!就讓她一直做平妻吧!”
他聲音里充滿了厭倦,“我大周與匈奴世代交好,乃是國之大計。”
“公主銀茶,”他看向她,“你,便做正妃吧。”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有異議。
梁國公甚至帶頭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銀茶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得意的,勝利的微笑。
她下意識地抬頭,想去看看沈清言那張錯愕、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臉。
然而,她掃視了一圈,卻驚訝地發現,今天,沈清言和老梁王,竟然都沒來上朝!
就連那個平日里最愛湊熱鬧的禮王,也不見了蹤影。
她的心里,莫名地打了個突。
一股細微的不安悄然升起。
但她很快又將這絲不安壓了下去。
管他呢!
如今圣意已決,木已成舟!
等下朝之后,唐圓圓謀害皇室子嗣的惡名,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她名聲都臭了,還能翻起什么浪來?
問題,應該不大了。
下朝后,銀茶沒有立刻離開。
此刻的銀茶,正蹲下身子,用絲帕輕輕擦拭著沈明珠臉上還未干涸的淚痕。
她的動作溫柔而憐惜,絲毫不嫌棄如同小乞丐似的孩子臟。
“公主殿下,今日若非您仗義執言,我等還被蒙在鼓里啊!”
梁國公第一個湊了上來,他看著銀茶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臉上堆滿了感佩的笑容。
“是啊是啊!”安國公緊隨其后,他撫著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誰能想到,那唐圓圓平日里看著溫順賢良,背地里竟是如此一副蛇蝎心腸!簡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犧牲她,真是對了!
等唐圓圓回來,他定然要罵唐圓圓一通!
銀茶緩緩站起身,將三個瑟瑟發抖的孩子護在自已身后。
她抬起眼,那雙美麗的眸子里,盈滿了恰到好處的悲憫與哀傷。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柔,“銀茶瞧著這三個孩子,實在是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