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杏見了，心里一喜，方才渾身流失的力氣都回來一些，她快步上前，撲在床前，一邊哭一邊笑，語氣依舊麻辣辣的：“大姐！你可是好了？是不是小妹送來的藥有用？還好小妹做了二爺?shù)逆?，這出門買藥都方便多了！”
紅梅也笑，和以前一樣柔美，她往黃杏身后看了好幾眼，確定沒有人來，才是跟著道：“小妹命好?！?/p>
她的聲音很虛，卻和從前一樣柔和，她伸手去捉黃杏的手，輕輕握住，“小妹如今有了好歸宿，我是不擔(dān)心了，但二妹，我擔(dān)心你?！?/p>
黃杏還沉浸在大姐緩過勁來的喜悅里，沒有察覺出此刻林媽媽壓抑的情緒，也沒有察覺到紅梅話中的意思，她笑著說：“我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我脾氣爆，沒人敢欺負(fù)我！”
紅梅的眼神還是帶著憂色，她也笑了一下，輕輕說：“二妹，你如今還想做二爺?shù)耐ǚ繂幔俊?/p>
黃杏冷不丁被問這么個(gè)問題，下意識愣了一下。
紅梅握著她的手立刻緊了緊，她那雙柔弱的眼睛里流出淚來，“二妹，別了吧，大姐做過通房了，滋味不好受，你瞧大爺，在外頭是儒雅肅嚴(yán)的人，不是那等風(fēng)流玩樂之人，可做他的通房卻也不好受……想來做二爺?shù)耐ǚ?，也是一樣的不好受的，更別提二爺還有那風(fēng)流的名聲。”
黃杏瞧著大姐看自已的那放心不下的眼神，心里突突跳起來，下意識便道：“我不做了，大姐，我不做了，也不想了，二爺瞧不上我。”
紅梅又笑了起來：“你有一手的好廚藝，又生得好，將來呀，求夫人給你許一門好親，我記得小時(shí)候，很是得府里小子們喜歡。”
黃杏反手握住了紅梅的手，“大姐，你可別操心我了！”
紅梅的眼睛看著她，又似不像在看她，眼神已是有些渙散了，聲音也漸漸弱了下來，“可惜，沒見著小妹，她給我買了那么多藥，浪費(fèi)了銀錢。”
“大姐！”外面一聲清脆的少年音，帶著哭腔。
紅梅又似乎清醒一些，扭頭看去，便見小弟從外頭也撲了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爹。
“大姐！后門的小廝不讓大夫進(jìn)來，說沒有主子許可，外頭來的人不能隨便進(jìn)府。”十二歲的徐澍生得壯實(shí)，臉卻清秀，此刻一雙大眼也紅彤彤濕漉漉的。
徐常林從外面進(jìn)來，一張憨臉上兩只眼睛也是紅的。
林媽媽當(dāng)然知道這些，所以她才想去求老太太。
紅梅看到小弟，臉上又淺淺淡淡露出抹笑來，卻似乎沒有力氣說話了。
徐澍跪在床邊，抹著眼睛，看了看四周，沒看見三姐，又紅著眼睛問：“怎沒瞧見三姐？”
林媽媽就腫著眼睛說：“你三姐自已都被打了板子躺在床上起不來呢！”
徐澍一雙眼里也像是燒起火來，那模樣，和徐鸞生氣極了的模樣如出一轍，他的臉也漲紅了，道：“大爺和二爺都不是好人！”
徐常林一聽這個(gè)，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背，“說什么呢！這兒周圍都是人！”
徐澍抹了一把眼睛，“大姐伺候了大爺這么久，現(xiàn)在這樣，大爺都不肯給大姐請個(gè)大夫！”
徐常林憨厚的老臉板著：“快別說了！”
徐澍就一臉倔著，顯然沒把這話聽進(jìn)去，轉(zhuǎn)而對黃杏說：“二姐，你可千萬不能再給人做通房了，三姐以前就說過不能做的！”
黃杏被小弟這般當(dāng)面說，也是面臊了，紅著眼睛不搭理他，只看著床上的大姐。
徐澍也就沒吭聲了，也往大姐看去，跪在床邊，抹著眼睛道：“大姐，你別說話了，好好歇著?！?/p>
紅梅張了張嘴，像是要說話，可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一個(gè)字。
林媽媽壓抑的哭聲止不住重了些，“紅梅兒，可別說了，歇著，緩著口氣兒！”
紅梅看著林媽媽，眼神中帶著點(diǎn)眷戀，緩緩閉上了眼睛。
短暫的靜寂過后，黃杏先嚎哭出聲，緊接著林媽媽和徐澍撲上去大哭，徐常林坐在一旁抖著手抹淚。
一個(gè)通房的死在這府里引不起任何動靜。
林媽媽哭得臉通紅給長女擦身換衣服，黃杏在大姐臉上抹了胭脂，頭發(fā)梳好，才是叫徐常林背進(jìn)尸袋里。
今日徐常林出門，除了去請大夫，還去置了口薄棺，這會兒薄棺和板車就在后門等著，他抹著淚背著長女出了門。
住在下房的其他人都知道了這事，與林媽媽關(guān)系好的，紛紛上前安慰幾句，此時(shí)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一家人跟著到了后門，徐常林和徐澍坐上板車，一道往城外去，林媽媽和黃杏站在后門口哭著目送紅梅離去，直到視線里再看不到。
林媽媽和黃杏再回下房收拾東西時(shí)，老太太那兒的書柳過來了。
書柳臉上神色也有些哀痛，拉著林媽媽的手道：“老太太憐憫，給紅梅置了下葬的薄棺?！彼龑⒑砂o林媽，“老太太還說了，林媽媽便歇兩日，緩一緩?！?/p>
林媽媽自然是忍著淚謝老太太大恩。
書柳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這才離去。
她沒走多久，周文茵那兒也派了茴香過來，也給了林媽媽置一口薄棺的銀錢，林媽媽不想收，卻不得不收。
等到第二日，梁錦云想起來紅梅，知她再次小產(chǎn)，打算過去瞧一瞧，卻沒瞧見人，詢問了人才知道紅梅小產(chǎn)后大出血，昨日傍晚去了。
他愣了許久，這是他后院頭一回有人因?yàn)檫@丟了命，沉默了許久，最終取了五十兩銀子送去了林媽媽那兒。
而徐鸞那邊，連續(xù)兩日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她心里的不安徹底熬忍不住，早飯她沒用多少，等碧桃出去后，便自行穿了衣，艱難起身往外去。
她今日必須要出去一趟，必須要知道大姐如何了。
徐鸞慢慢走到門口，碧桃恰好回來，一看到便急了，“姨娘這是去做什么？快回床上躺著去！”
徐鸞一把拽住了碧桃的袖子，開口時(shí)，眼眶就紅了，“我大姐那兒究竟有沒有消息？”
碧桃對上徐鸞那雙像是燒著一團(tuán)烈火的眼睛，沒有立即說話，緩了會兒才道：“聽說是好著呢，林媽媽這兩日忙著過年的菜單和一些菜品的試菜才是沒有過來尋姨娘呢，黃杏則幫著夫人對單子呢！”
徐鸞聽了這話，雖然稍稍松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她小聲：“我如今能走了，想出去看看?！?/p>
碧桃卻又阻止：“二爺讓姨娘好好養(yǎng)傷 ，姨娘若是出去出了事，奴婢沒法交代?！彼脩┣蟮纳裆粗禧[。
徐鸞卻別過頭不去看她神色，很堅(jiān)持：“我就想出去看看。”
碧桃給她跪了下來，抹著眼睛道：“二爺若是知道了生了氣，奴婢得挨一大頓板子，姨娘憐憫憐憫奴婢?！?/p>
徐鸞哪里被人跪過，臉色都變了，忙避開。
碧桃又扯著她裙子求，“姨娘便回去躺著休息吧！求姨娘不要為難奴婢了！”
徐鸞心里惱梁鶴云，她知道一定是他不讓她出著院子，她自已嘗過板子是什么滋味了，實(shí)在狠不下心對碧桃，強(qiáng)忍著不安的心被扶了回去，她抓著碧桃的手反復(fù)問：“我大姐真的已經(jīng)好了？”
碧桃再開口時(shí)已經(jīng)再沒停頓了，很自然道：“真的，姨娘不是送過去許多藥嗎，紅梅喝了就好很多了?！彼D了頓，勸徐鸞，“只要姨娘好好在這兒等二爺，聽二爺?shù)脑?，等二爺回來時(shí)，姨娘身子也養(yǎng)好了，可以出門了?！?/p>
徐鸞聽她再三保證了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但碧桃回過身將門關(guān)上了。
屋子里燒著地龍，她忽然覺得有些燒心的熱。
徐鸞重新躺在床上時(shí)算著時(shí)間，梁鶴云說除夕會回來，今天到除夕，大概還有十天，這十天里，她好好養(yǎng)傷抹藥，養(yǎng)好了就能出去看大姐了，否則有這傷，碧桃又?jǐn)r著，她行動很不便。
接下來的日子，她除了時(shí)不時(shí)問碧桃大姐的情況，便是好好抹藥。
她沒能出這院子，娘和二姐也沒再過來，這讓她心里越來越不安。
天越來越冷，日子一天天過去，好不容易到了除夕這一日，徐鸞臀上的傷在那藥膏之下已經(jīng)好全了，胸前也只剩下一道紅色的疤了，痂已經(jīng)褪了下來，碧桃便給她燒了熱水，她好好沐浴了一番。
等她剛把頭發(fā)烘干，就聽碧桃喜氣洋洋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姨娘，二爺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