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找到九十年代林城市建委關于那個地塊的審批檔案。包括廢料處置的申請表、審批單、會簽記錄。所有跟那塊地有關的紙質檔案。”
“這些東西現在歸省建設廳檔案中心管?”
“對。”
“封存卷宗。”
“對。調閱需要省級協調函或者司法調取令。”
陸亦云沒有馬上回答。
祁同偉聽到電話那頭有翻頁的聲音。
她在想。
不是在想幫不幫。
是在想怎么幫。
“我妹妹在省檢,不過她今年剛進去,我可以問一下她。”
“走司法調取太慢了。你等不起。”
她的聲音變得很平。
像在分析一個案件。
“省建設廳檔案中心的主管副廳長叫孫文海。我媽帶過他的研究生。我去找我我媽要個引薦,以學術研究的名義申請查閱歷史檔案。”
“能行嗎?”
“學術查閱的權限比司法調取低,但速度快得多。三天之內應該能進檔案庫。”
她頓了一下。
“但我要親自去省城一趟。有些東西得現場翻。光靠電話打不出來。”
祁同偉沒有說話。
沉默了兩秒。
“亦云。”
“嗯?”
“謝謝。”
又一個很短的安靜。
“跟我客氣,想著這個事怎么跟我爸媽說吧。”
她掛了電話。
干脆得不像平時的她。
平時的陸亦云會多聊兩句。
今天沒有。
因為她聽出來了時間很緊。
緊到連客套都是浪費。
——
陸亦云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車。
她沒有開車。
因為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她去了省建設廳。
長途車在高速上跑了三個小時。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沒有睡。
腦子里在過一遍九十年代林城的行政架構。
那個年代的市建委,是一個權力極大的部門。
城市規劃、建設審批、工程監管、拆遷征地——全在建委的管轄范圍內。
廢料填埋這種事,如果走了正規審批流程,一定會在建委留下痕跡。
但如果沒走正規流程呢?
那就更好。
沒走流程本身就是違法行為。
不管哪種情況,檔案庫里一定有線索。
只要它還沒有被人提前銷毀。
她睜開眼。
窗外的風景從城郊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城郊。
省城到了。
——
省建設廳檔案中心在老城區一棟灰色的六層小樓里。
樓外墻的涂料斑駁了。
門口掛著一塊銅牌。
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陸亦云在門口站了一下。
深呼一口氣。
然后推門進去。
接待她的是檔案中心的一個老科長。
姓吳。
五十出頭。
頭頂稀疏。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
杯里泡著濃得發黑的茶。
“陸同志是吧?孫廳長跟我打過招呼了。”
吳科長翻了一下手邊的表格。
“你要查的是……九一年到九三年,林城市建委的專項審批檔案?”
“對。跟工業廢料處置相關的部分。”
“這個年份的檔案在地下二層。沒有電子化。全是紙質卷宗。”
他推了推老花鏡。
“量很大。你確定要現場翻?”
“確定。”
吳科長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覺得一個年輕女同志,跑到這種地方來翻二十年前的故紙堆,不太尋常。
但他沒有多問。
帶著她下了樓。
地下二層的走廊燈光昏暗。
空氣里有一股老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干燥的。
帶著霉意。
像打開了一口埋了很久的棺材。
檔案柜是鐵皮的。
一排一排。
從地板頂到天花板。
每一個柜門上貼著手寫的標簽。
年份、部門、類別。
字跡有的是鋼筆寫的,有的是毛筆寫的。
墨色深淺不一。
陸亦云從九一年的柜子開始翻。
一個卷宗一個卷宗地看。
她翻得很快。
指尖在紙頁上滑過,速度穩定。
不是亂翻。
是帶著目標地篩選。
她找的是關鍵詞:廢料、填埋、化工、處置、地塊編號。
第一天。
翻了九一年全年的城建審批卷宗。
一百七十二份。
沒有。
第二天。
九二年。
兩百零三份。
還是沒有。
她的手指被紙張的邊緣劃了一道口子。
很細。
滲出一點血珠。
她用嘴唇抿了一下。
咸的。
鐵銹味。
繼續翻。
到了第二天晚上。
檔案中心要下班了。
吳科長在樓上喊她。
“陸同志,八點了。我們要鎖門了。”
“吳科長,能不能再給我一個小時?”
吳科長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看了看她蹲在檔案柜前的背影。
頭發有些散了。
領口歪了。
腳邊堆著一摞翻過的卷宗。
他嘆了口氣。
“也就是看在小陸的關系。”
“我給你留一把鑰匙。你走的時候把門鎖好。”
“謝謝吳科長。”
腳步聲遠去。
樓上的燈滅了。
地下二層只剩下她一個人。
和一盞日光燈管。
燈管有點接觸不良。
時不時閃一下。
閃的時候,整個檔案室會暗半秒。
然后又亮起來。
陸亦云沒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卷宗上。
九三年的柜子,她翻到了第四層抽屜。
手指碰到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用棉線纏著。
線上打了一個死結。
紙袋的表面已經發黃了。
上面的標簽寫著林建字〔93〕147號。
她把棉線解開。
手指有些抖。
不是累的。
是一種直覺。
一種做了太多年檢察工作之后養成的、對關鍵證據的嗅覺。
紙袋里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關于林城市城北片區工業廢料集中處置的申請報告》。
落款單位林城市環衛處。
日期一九八三年四月。
第二份《林城市城北片區廢料填埋選址論證意見》。
落款單位林城市建設委員會規劃科。
日期一九八三年五月。
第三份《關于同意城北片區廢料填埋方案的批復》。
落款單位林城市建設委員會。
日期一九八三年六月。
批復的正文不長。
就一頁紙。
但右下角的簽名欄里,有兩個簽字。
第一個是規劃科科長的簽字。
字跡潦草。
看不太清。
第二個簽字在上方。
字跡工整。
鋼筆字。
寫的是兩個字。
兩個讓陸亦云手指停住的字。
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機。
拍了照。
把三份文件從頭到尾拍了一遍。
每一頁都拍了正反兩面。
然后小心地把文件放回牛皮紙袋。
棉線重新纏好。
塞回抽屜。
她站起來。
膝蓋有些發麻。
蹲太久了。
她扶著檔案柜站了一會兒。
然后拿出手機。
時間顯示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她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對面的人顯然一直醒著。
在等她的電話。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