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余暉射羞了半片天空。
李瑾瑜趴在書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硯臺邊緣，嘴角耷拉著，整個人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三天來，蘇原背《三字經》如流水，誦《千字文》似驚雷，老爹對他夸贊連連，看那架勢，恨不得抱起來親一口。
反觀自己，練字時被老爹盯著挑錯，背書時總被拿來與蘇原比較，往日里那點優越感早被碾成了渣渣。
煩死了！
蘇原看到他這副模樣，便知他快要自閉了，如果不加以開導，將來很有可能會多一個敵人。
況且，他又是李敬城的兒子，都是兄弟，要搞好關系。
征服一個孩子，還不是手拿把掐。
蘇原在他對面坐下，也把下巴放到書桌上，一雙和善的大眼睛看著李瑾瑜。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李瑾瑜頭也沒抬，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
他才不要聽這妖孽講故事，他又不是鄭定伯，對鬼啊怪啊的，不感興趣。
蘇原又說道：“我給你講一個少年拯救天下蒼生的故事，怎么樣？”
可李瑾瑜還是不理會他。
小孩子能有什么惡意呢，不過是耍小性子罷了。
蘇原自顧自開了口。
“話說天地靈氣歷經千年，孕育出一顆混元珠。混元珠吸收日月精華，力量日益強大，但仙氣魔氣纏繞不清，善惡不分，是非不明。”
“元始天尊命令座下弟子太乙真人和申公豹前往收服混元珠，卻不料混元珠力量異常強悍，太乙真人和申公豹數千年的道行竟奈何它不得……”
李瑾瑜眨了眨眼，不自覺抬起頭，開始認真聽蘇原的故事。
蘇原挑眉一笑。
果然，魔童降世的故事，能拿捏住每一個少年的心。
他繼續往下講，從魔丸元神堅不可摧，元始天尊施下天劫咒術，三年后引天雷下凡摧毀魔丸，到太乙真人騎著飛天豬，攜靈珠前往陳塘關投胎，再到太乙真人忘記七彩仙蓮的開啟密碼……
“這個太乙真人也太搞笑了吧，哈哈……”
李瑾瑜聽得津津有味，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到申公豹用魔丸換走了靈珠時，李瑾瑜噌一下站了起來，小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后來怎么樣了，你快講啊。”
李瑾瑜湊得更近了，方才那點別扭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蘇原看著他急切的模樣，心里暗笑。
這小少爺心腸倒是不壞，是非分明。
蘇原故意頓了頓，“預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砰！
李瑾瑜拍了一下桌子，蹙眉道：“蘇原，別賣關子了，趕緊講，要不然我跟你沒完。”
蘇原指了指外邊的天色，“先去吃飯吧。”
此時，春桃已把飯菜擺好。
趙秀寧特意讓廚子做了一大盤紅燒肉。
兒子最近讀書辛苦不說，還憋屈，得給他好好補一補。
飯桌上，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里，總要趙秀寧三催四請才肯動筷的李瑾瑜，今日卻扒得飛快，嘴里塞滿了飯菜。
他含糊不清地說：“娘，今天的紅燒肉真好吃，蘇原你也多吃點。”
說著，竟夾了塊最大的肉，放進蘇原碗里。
這一幕落在李敬程眼里，他捻須的手指頓了頓，眼底漾開一抹欣慰的笑意。
兩個孩子能和睦相處，比什么都強。
可趙秀寧卻驚得差點把筷子掉在地上。
她這幾日夜里總睡不著，生怕兒子被蘇原比得自暴自棄。
畢竟一個是天賦異稟的神童，一個是資質尚可的尋常孩童，日日相對，壓力山大。
可現在看來，自家兒子不僅沒繼續消沉，反倒與蘇原親近起來，這轉變來的比說書先生的戲文還離奇。
“爹，娘，我吃飽了！”
李瑾瑜丟下碗筷，拉起蘇原就往外跑。
“蘇原，繼續給我講故事去。”
李敬程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講故事？
莫不是講給鄭定伯的那種神神鬼鬼的東西？
那《倩女幽魂》連他聽著都覺得毛骨悚然，小孩子哪能聽這些！
想到此，李敬程悄無聲息跟到課堂門口，剛要推門呵斥，卻聽見蘇原的聲音清亮響起。
“陳塘關百姓世代抵御妖族，人族和妖魔代代仇殺，互不兩立。李家出生的魔童哪吒即將動搖這維系了上千年的秩序。”
“于是百姓集體請愿，希望李靖以大局為重，出手誅殺魔童哪吒。”
“太乙真人也認為魔性大發的哪吒會徹底失去理智，屆時將會生靈涂炭，民不聊生。”
李敬程的手停在半空中上，愣住了。
哪吒？
這名字似乎在哪本書里見過，卻記不真切。
蘇原講的故事，好像也不是神神鬼鬼，那就好，那就好。
李敬城懸著的一顆心，稍稍放下了。
他站在門口，竟也聽得入了神。
此子故事天馬行空，才七歲啊，果然是神童。
“李靖最后會不會真的殺了哪吒？”
李瑾瑜已經聽得入了迷，之前對蘇原的那點不開心，早已煙消云散。
蘇原卻笑了笑，“明日再講，該回去休息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李敬程便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
他打開門，只見蘇原正趴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手里握著支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什么。
春桃站在一旁，咂咂嘴：“原哥兒的字是比昨天好看多了，可跟我們少爺比，還是差著些呢。”
在她心里，自家少爺的字是天下最好的，誰也比不過。
蘇原抬頭沖她笑了笑，剛要說話，卻聽見身后傳來李敬程的聲音。
“我看看。”
李敬城走近一看，不過短短幾日，蘇原先前那蚯蚓般歪歪扭扭的筆畫，竟變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間透著股執拗的穩勁，雖談不上風骨，卻已初具章法。
李敬程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這般進境，說是一日千里都嫌慢了。
若是誰再敢說蘇原沒有天賦，他第一個就要找上門去理論。
他語氣鄭重說道：“蘇原，你既已將蒙學三書爛熟于心，從今日起，我便教你四書五經。”
他倒要看看，蘇原多久能讀完四書五經。
四書五經，這才是科舉的敲門磚，是他逆天改命的階梯。
蘇原，太想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