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收起手機，臉上那點若有所思的表情收斂。
他看了一眼林曉月家漆黑的窗口，隨即發(fā)動車子，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派出所駛?cè)ァ?/p>
夜色中的城市依舊流光溢彩，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楊義……檢察院的副院長，秦家的關(guān)系網(wǎng)節(jié)點之一。
沒想到，臺球廳這件事，倒把這條線上的一個人物，提前逼到了臺前。
也好，正好看看這位楊檢察長，在面對自已兒子惹出的麻煩，以及可能牽涉到的更大風(fēng)波時，會是個什么態(tài)度。
當他走進派出所時，黃麗莎已經(jīng)等在門口。
她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但看到韓浩，還是迅速迎了上來，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楊義和他妻子蔡爽都到了，在二樓會議室。楊義正在里面訓(xùn)兒子，不過……他妻子護得很厲害。” 她特意提了一下蔡爽，顯然剛才在會議室里的見聞讓她印象深刻。“你還是按我們說的，直接報案。只要你堅持，今天至少能暫時留下楊子龍。”
韓浩對黃麗莎點了點頭，對她的盡責(zé)和暗中提醒表示領(lǐng)會，但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示意她帶路。
會議室內(nèi)，氣氛頗為微妙。
楊義穿著便裝，但多年的領(lǐng)導(dǎo)崗位讓他自帶一種嚴肅的氣場。
只是此刻，這氣場里混雜著明顯的怒火和一種更深層次的焦慮。
他指著吊兒郎當坐在椅子上的楊子龍，手指因為氣憤而微微發(fā)抖，“你這個混賬東西！我平時怎么跟你說的？讓你離秦昊那幫人遠一點！你倒好，不但不聽，還帶頭去打砸？”
他是真的又驚又怒。
驚的是兒子惹上的偏偏是正在和秦家死磕的韓浩。
怒的是兒子如此不成器，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給人遞刀子。
下午他才因為秦家的事被孫濤毫不留情地敲打了一遍，明確讓他置身事外，孫濤那強硬且劃清界限的態(tài)度，讓他隱約感覺到秦家這次可能踢到了非同尋常的鐵板。
而這塊鐵板極有可能就是和秦家死磕的韓浩。
這讓他如何不焦頭爛額？
坐在楊子龍旁邊的蔡爽，一位保養(yǎng)得宜、衣著講究的中年婦女，此刻卻完全是一副護犢心切的模樣。
她一邊用紙巾心疼地擦著兒子臉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或許是覺得兒子在派出所受了委屈，一邊不滿地打斷丈夫的訓(xùn)斥，“行了行了！老楊，你吼什么吼！兒子不就是年輕氣盛，跟朋友有點沖突嘛！多大點事兒？至于上綱上線嗎？你看把孩子嚇的！” 她完全無視了“打砸”和“秦昊”這些關(guān)鍵詞，只把這事定性為“年輕人沖突”，轉(zhuǎn)而將矛頭對準了站在門口的茂生和黃麗莎，“你們派出所也是，一點小事就把孩子扣這么久，還非要家長來領(lǐng)！知不知道我兒子膽小？這要是留下心理陰影怎么辦？”
茂生此刻才徹底明白，為什么楊子龍堅持要把他母親也叫來。
這位蔡爽女士，簡直就是楊子龍最堅固的“防彈衣”和“胡攪蠻纏機”。
有她在，楊義想嚴肅管教兒子，難度直線上升。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韓浩在黃麗莎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室內(nèi)瞬間安靜了一下。
楊義的訓(xùn)斥戛然而止，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門口。
當他看到韓浩那張年輕卻沉靜的面孔時，眼神急劇閃爍了一下。
下午孫濤那張嚴肅甚至帶著警告的臉，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形象，在他腦海中飛快地交替。
就是這個年輕人，讓孫濤寧愿得罪秦立明也要強硬退卷？
秦家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防御，是不是正在被這個人一寸寸鑿開？
他到底有什么背景？
無論答案是什么，一個能讓孫濤態(tài)度驟變、敢和秦家正面硬剛的人，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那么簡單。
在情況未明之前，絕不能輕易得罪。
這些念頭在楊義心中翻騰。
他臉上的怒容迅速收斂，換上了一副略顯尷尬、但努力保持鎮(zhèn)定的復(fù)雜表情。
他先狠狠瞪了一眼因為韓浩出現(xiàn)而稍微坐直了些、但眼神依舊游移的楊子龍，然后主動向前迎了半步，對著韓浩伸出手，語氣盡量顯得平和而講理：
“這位就是韓浩韓先生吧？我是楊義。實在抱歉，犬子不懂事，給你添了這么大的麻煩。”
韓浩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在黃麗莎略顯驚訝的目光中，伸出手，與楊義伸過來的手短暫而有力地握了握。
“楊院長。” 韓浩的稱呼客氣而疏離。
楊義感受到韓浩手上傳來的力道和那份平靜，心下更確定了幾分自已的判斷。
他收回手，臉上的表情愈發(fā)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低姿態(tài)，“韓先生，實在是對不住。子龍這孩子被我慣壞了，無法無天。打壞的東西，我們照價賠償，不，雙倍賠償！打傷的人，所有醫(yī)療費、誤工費、營養(yǎng)費，我們?nèi)硗庠俳o一筆額外的補償。該賠禮道歉的，我們一定做到位，絕不含糊！”
他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完全不像是一個實權(quán)部門的副檢察長在面對一個普通商人，倒像是在處理一件棘手的、可能牽連自身的大事。
韓浩點了點頭，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砸壞的東西，值不了幾個錢，賠償都是小事。但是，他帶人打傷了我的朋友，這一點，恐怕不是賠錢就能輕易過去的。”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梗著脖子、滿臉不服氣的楊子龍，腦海中瞬間閃過張紅額頭滲血的紗布，關(guān)文英那雙通紅決絕、幾乎要殺人的眼睛，還有劉雅婷、陳薇她們身上青紫的傷痕。
這些畫面讓他語氣中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這時，一直護在兒子身邊的蔡爽忍不住了，她撇了撇嘴，用一種混合著優(yōu)越感和不耐煩的語氣插話道，“韓先生是吧？我們也看過監(jiān)控了，不就是幾個……小太妹嘛。” 她刻意頓了一下，將“精神小妹”替換成了更帶貶義的“小太妹”，語氣里的輕視毫不掩飾，“年輕人打架磕磕碰碰很正常，她們那種女孩子，本來就在街上混，受點傷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多賠點錢就是了，何必揪著不放？”
韓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轉(zhuǎn)而看向楊義，語氣冷淡得像結(jié)了冰，“楊院長，看來我們的認知有些差距。她們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員工，不是你可以用‘小太妹’這種詞來形容、用錢就能打發(fā)的人。”
他頓了頓，清晰地拋出自已的條件，“如果想讓我不堅持報案，不走法律程序追究到底，那么，道歉——必須是真誠的、公開的道歉——是底線。讓你兒子，親自向被他帶人打傷的那幾位姑娘道歉，直到她們接受為止。否則，這件事，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