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默默地拿起那把竹掃帚。
掃帚很舊,竹子的表皮已經(jīng)磨損得發(fā)亮,上面還沾著幾片不知哪個年月的桃葉。
他握著掃帚,就像握住了師父那只溫暖干燥的手。
對著空無一人的洞府,孫悟空緩緩跪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朝著虛空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無比實(shí)在。
“師父,您放心。”
站起身,他將掃帚小心翼翼地收入元神之中,與金箍棒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挺直了腰桿。
老頭子一走,這天,好像真的比以前沉了。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動力。
走出洞府,孔宣正焦急地等在外面。
看到孫悟空出來,她連忙迎了上來。
“前輩他……”
“師父走了。”
孫悟空的語氣很平靜。
孔宣一愣,從他那張看不出表情的雷公臉上,讀到了一絲孤單。
她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那只布滿老繭的手。
“我還在。”
孫悟空身子僵了一下,反手將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攥在掌心。
“走,回家。”
“回花果山。”
……
三天后。
花果山,水簾洞。
三界之中,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妖王,此刻都聚集在此。
北海的鯤鵬妖師,西牛賀洲的牛魔王,甚至連一些隱世不出的上古大妖,也都紛紛現(xiàn)身。
洞府之內(nèi),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洞府之外,更是黑壓壓一片,無數(shù)小妖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所有妖怪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水簾洞最高處的那張由萬年寒玉打造的王座。
孫悟空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
孔宣則一身五色宮裝,安靜地立于他身側(cè),鳳目含威,掃視著下方群妖。
“諸位。”
孫悟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花果山。
“從今日起,這三界,該換個規(guī)矩了。”
他站起身,金箍棒出現(xiàn)在手中,重重往地上一頓。
“咚!”
整座花果山都為之一震。
“我宣布,妖庭,立!”
“自此之后,妖族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邪魔外道,不再是神佛豢養(yǎng)的坐騎玩物!”
“妖,也要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天地之間!”
“吼——!”
群妖沸騰了。
無數(shù)妖怪激動得熱淚盈眶,振臂高呼。
“大圣威武!”
“妖庭萬歲!”
這壓抑了無數(shù)年的吶喊,匯聚成一股沖天的氣運(yùn),直上云霄。
孫悟空抬手,壓下喧囂。
“妖庭既立,當(dāng)有法度。”
“第一條:眾生平等,無高低貴賤之分。凡我妖庭治下,人、妖、鬼、魔,皆為生靈,不得無故相殘。”
“第二條:廢除天庭舊歷,以妖庭為尊,重定三界秩序。”
“第三條:開民智,傳道法。凡有靈智者,皆可入我花果山學(xué)藝,不分出身,不看根腳。”
……
一條條全新的法度,從孫悟空口中頒布。
這不再是簡單的占山為王,而是一個全新文明的雛形。
牛魔王聽得心悅誠服,第一個站出來,單膝跪地。
“老牛愿為妖庭先鋒,鎮(zhèn)守西牛賀洲,謹(jǐn)遵大圣號令!”
“鯤鵬愿為妖庭妖師,為大圣教化萬妖!”
一位位大妖紛紛表態(tài),一個嶄新的、以花果山為中心的龐大勢力,在廢墟之上迅速崛起。
天庭瑟瑟發(fā)抖,緊閉四方天門,不敢有絲毫異動。
佛門更是徹底淪為二流,龜縮在西牛賀洲的角落里茍延殘喘,連山門都不敢出。
更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人間的反應(yīng)。
大唐。
長安城內(nèi)。
曾經(jīng)供奉著佛祖金身的寺廟,一夜之間,全都換上了新的神像。
那神像,是一只身披金甲、手持鐵棒的猴子。
百姓們發(fā)現(xiàn),拜這猴子,比拜佛管用多了。
求雨,第二天準(zhǔn)下。
求平安,方圓百里連個毛賊都看不見。
于是,一股股精純的香火愿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涌向花果山。
齊天大圣的威名,在人族之中,竟比在妖族中傳播得還要快。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三界在妖庭的統(tǒng)治下,呈現(xiàn)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jī)。
孫悟空每天處理著各種瑣事,忙得腳不沾地。
給獅駝嶺的獅子和隔壁山頭的穿山甲調(diào)解地盤糾紛。
判決一只偷吃了人族小孩糖葫蘆的兔子妖賠償十個糖葫蘆。
甚至還要親自設(shè)計(jì)花果山猴群的住房改造計(jì)劃,保證每只猴子都能分到帶陽臺的“海景洞”。
他雖然覺得煩,但看著那一張張發(fā)自內(nèi)心笑容的臉,心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shí)感。
這,或許就是師父說的“守好自家門”。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這一日。
孫悟空正在王座上打盹,孔宣在一旁給他捏著肩膀。
突然,他心神一動。
一股同根同源,卻又帶著幾分扭曲暴戾的氣息,在極東之地出現(xiàn)了。
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火眼金睛,瞬間洞穿了億萬里虛空。
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海邊。
那塊他誕生時所用的仙石,不知何時又重新凝聚成形。
此刻,仙石正劇烈震動,蛛網(wǎng)般的裂紋遍布其上。
“咔嚓——”
一聲脆響。
仙石轟然炸開。
從里面蹦出來的,不是別的。
也是一只猴子!
一只……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連臉上猴毛的分布都分毫不差的小猴子!
那小猴子站在碎石之中,茫然地看了看自已的雙手,又看了看這片陌生的天地。
最后,它的目光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朝著花果山水簾洞的方向望來。
那雙眼睛里,沒有剛出世的懵懂與純真。
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兇光,以及……對這世間一切的貪婪與毀滅欲。
“這……”
水簾洞內(nèi),孫悟空豁然起身,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這只猴子,他認(rèn)得。
或者說,他認(rèn)得那股氣息。
那是當(dāng)年他斬三尸證道時,斬出的最麻煩,也是最偏執(zhí)的——惡尸!
靈明石猴的惡尸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