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院子里干活的軍嫂們剛好到了間歇休息的點。
聽到動靜,二三十個圍著圍裙的軍嫂紛紛湊了過來。
在這個買輛自行車都要攢大半年的年代,一輛專門為老太太定做的女式輕便車,簡直是個稀罕物。
“哎喲,桂蘭姐,這車可真漂亮!不用高抬腿就能跨上去,真方便!”鄭嫂子摸著車把,眼里滿是驚艷。
旁邊一個平時跟兒媳婦關系不太對付的張婆子看著這場景,心里直羨慕:“陳大姐真是好福氣,兒子兒媳婦女兒都這么孝順。”
陳桂蘭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
她活了兩輩子,是真不知道這年頭就有這么矮、這么適合女同志的輕便自行車。
把二八大杠停下,陳桂蘭從兒媳婦手里接過女式自行車,右腿輕輕一跨就坐上了車座,雙腳穩穩踩在地上,一點都不費勁。
試騎了兩步,輕便靈活,別提多方便舒服了。
陳桂蘭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以前沒有比較,只覺得不方便,忍一忍就過去了,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頓時就覺得女式自行車就是不一樣。
“這女式車確實是不錯。”有幫工的軍嫂看得眼熱,轉頭問陳建軍,“陳團長,這車你在哪兒買的?我也想攢錢弄一輛。”
陳建軍擺擺手:“嫂子,這車在羊城國營百貨大樓都不好碰,我們是托了省城的關系,排了幾個月的號才拿到的。光是輪渡托運費就花了好幾塊錢。”
那軍嫂一聽要托關系又要運費,立馬歇了心思。
陳桂蘭看著嶄新的車子,嘴上說著“太破費了”,心里卻熨帖得很。
上輩子的她就是太摳門,什么好東西都舍不得用,好吃的放壞了才吃結果吃出毛病。
重活一世,她早就想通了,兒女的一片孝心,就該坦然接受,大大方方地去用。
“行了,車我收下。我得去老食堂辦正事了,就先出門了。”
正好多了一輛自行車,劉玉蘭也不用多跑一趟回家騎車,正好騎陳桂蘭那樣舊的先用一下,陳桂蘭則美滋滋地騎上那輛女式自行車出了家屬院。
劉玉蘭要按上次路線走,被陳桂蘭攔住了,“玉蘭,這次我們騎了自行車,就不走老路了。走另一邊。”
她特意走了另一條人多的路去老食堂。
這會兒正趕上大伙兒吃完早飯,路兩邊端盆洗菜的、聚堆納鞋底的、結伴去供銷社排隊的人最多。
陳桂蘭腰桿挺得直溜,兩手穩穩把著車把,腳踏板蹬得慢悠悠。
黑漆锃亮的二六式女式輕便車,車架子低矮流線,太陽光一打,那車把亮得直晃人眼。
“桂蘭大姐,你上哪弄來這么個精巧玩意兒?”榕樹底下端著簸箕擇大蔥的李嫂子頭一個瞅見,站起身高聲問。
陳桂蘭等的就是這句。
她手剎一捏,右腳順勢往下一伸,穩當當地平踩在泥地上。
不用像以前騎二八大杠那樣,還得歪著半邊身子墊腳尖找臺階。
她單腳支著地,清清嗓子炫耀:“哎,三個孩子看我騎二八大杠不方便,偏要給我定。我覺得浪費錢,可孩子們不聽啊!非買不可,這不,都運回島上了,退都沒法退!別說,騎著確實舒坦。”
有人湊上前好,她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女式自行車,“陳嬸子,這車看著比二八大杠小許多,好使不?”
“怎么不好使?這叫女式輕便車,專給女同志設計的。三個孩子考慮到我歲數大了,高抬腿跨大杠容易摔跤。非托人在省城排了好幾個月的號,特意買回來的。”
周圍幾個湊上來的軍嫂圍著車看,羨慕得直咂嘴。
“大姐,這車樣式真俊,羊城百貨大樓都沒見過。”
“要我說,關鍵是孩子們這份孝心。要不說陳大姐有福氣,有這樣孝順的孩子,還一次就三個,可把我們給羨慕壞了。”
陳桂蘭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
劉玉蘭在旁邊看了一路,總算明白陳嬸子為什么換路線了,憋著笑。
平日里陳嬸子干起活來風風火火,對付外面那些紅眼病更是手腕鐵血,誰惹了她準沒好果子吃。
誰成想私底下得了小輩的孝敬,竟也跟個得了糖塊滿村跑的孩童一般,恨不得拿個大喇叭挨家挨戶廣播一圈。
簡直太可愛!
陳桂蘭看時間差不多了,“我還有事去一趟老食堂,就先走了 ,回頭再聊。”
說著,跨上自行車繼續往前。
路過水井邊,碰上正排隊打水的衛生員家屬。到了十字路口,又撞見去供銷社扯布的后勤干事媳婦。
一路上,只要碰見熟人打招呼問起這車,陳桂蘭故意放慢速度,清清嗓子,把自行車來龍去脈說一遍,再全方位展示這輛不用跨大梁的好車。
等她終于把車停在廢棄老食堂的土院子里,半個家屬院早就傳開了。大伙兒全知道陳桂蘭得了一輛全島頭一份的新款女式自行車,更知道她家三個孩子,都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頂尖孝順人。
劉玉蘭見陳桂蘭心情好,憋不住樂,蹬車靠上前兩步,壓低嗓門湊過去打趣:“嬸子,咱要不順道再去前頭碼頭轉一圈?這時候漁船剛靠岸,卸貨的人多,保管大半個海島都能瞧見您的這輛好車。”
陳桂蘭被戳破了心思,半點不見窘迫,反而坦坦蕩蕩地斜了她一眼,手底下的車把扶得更穩當了:“去碼頭干啥,那邊路不平,沙子多,再把我這新車胎磨壞了。再說了,家屬院這就夠了,做人得低調,顯擺一圈得了,惹眼多了招人恨。走,看正事去。”
劉玉蘭撲哧一聲徹底樂出了聲,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低調,咱最低調了。”
這老太太,行事做派怎么這么討人喜歡。活該人家有福氣,能讓兒女全捧在手心里疼。
以后她也要當這么可愛的婆婆,跟孩子們處好關系。
到了老食堂,兩人把自行車鎖好。
打開老食堂的木門,陳桂蘭搬了個梯子,用手電筒仔細照了照房梁角落的金絲燕窩。
果然,幼鳥已經離巢,窩里空空如也。
“妥了,可以動工了。玉蘭,今晚我們再來采摘燕窩,現在我們先檢查一下四周,看看哪些地方需要修繕改造。”
她掏出牛皮紙本子,繞著廚房轉了一圈,把需要修繕的土灶尺寸、破損的墻皮位置詳細記錄下來。
盤算好之后,兩人沒耽擱,騎上車,直奔海島國營磚瓦廠,打算先采購一批紅磚和耐火泥,為老食堂擴建四個雙眼大土灶。
海島國營磚瓦廠門外堆著小山一樣高的煤渣。
陳桂蘭和劉玉蘭剛停穩車踏進廠區大門,預想中的順利采購就遭到了當頭一棒。
磚瓦廠廠長戴著個安全帽,面帶難色地攔住了她們:“陳同志,真是不好意思,你們要的那批紅磚和耐火泥,我們這兒沒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