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被親哥鎮壓也不惱,咧開長了四顆小白牙的嘴咯咯樂,兩只手高高舉過頭頂,拍著巴掌湊熱鬧。
鐵鍋里的熱油滾起,肉香順著熱氣往外飄。
小寶抽著小鼻子,亮晶晶的哈喇子順著下巴往下淌,眼看要滴在領口。
大寶老氣橫秋地呼出一口氣,松開背在身后的手,從兜里掏出疊成方塊的小手絹,湊上前去,仔仔細細給妹妹擦拭下巴。
陳桂蘭拿著竹篾笊籬撈出第一遍定型的肉片,看著門檻邊這兄妹倆的做派,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踏得院子里的青磚砰砰直響。
“好香!是鍋包肉的味道。”一道渾厚又帶點沙啞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陳建軍推開虛掩的木門,風塵仆仆地站在那兒。
他身上的舊綠軍裝皺皺巴巴,衣角沾滿鹽霜灰土,下巴上一層青黑的胡茬,頭發亂得像個鳥窩。
手臂還吊著繃帶。
渾身散發著海風的咸腥和汗酸味,活脫脫一個剛從泥潭里爬出來的野漢子。
陳桂蘭手里的笊籬猛地頓住。
看清兒子的模樣,她眼底的笑意瞬間化作了心疼。
一把拉住陳建軍的胳膊,看著他手背上結痂的血道子,“怎么黑成這副德行?這才一個月,怎么瘦得骨頭都突出來了!還有這傷咋弄的?”
陳建軍滿不在乎地把手臂往身后藏,咧開干裂的嘴唇嘿嘿直笑:“媽,皮外傷,荒島拉練摸爬滾打,讓樹枝子刮的,過兩天就掉痂了!”
和親媽說過話后,陳建軍的目光落在墊子上的兩個小家伙身上。
他在荒島上啃了一個月干糧罐頭,風吹日曬,腦子里最想的就是家人。
誰曾想,察覺到他的目光,大寶迅速站直小身板,一把擋在正在敲木線軸的妹妹面前。
一雙大眼睛充滿警惕,死死瞪著眼前這個高大又陌生的黑漢子,如臨大敵。
陳建軍看著兒子這副護犢子的模樣,頓時樂了。
他大步邁過去,直接蹲在棉墊子前,張開滿是老繭的雙手,故意沖著倆孩子擠眉弄眼。
“大寶小寶,想爸爸沒?快過來讓爸爸親香親香!”
大寶不僅沒動,反而嫌棄地皺起小眉頭。
他平時最愛干凈,衣服上沾點灰都要自已拍掉。
這會兒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汗酸味的糙漢,小身子拼命往后仰,連連后退幾步,把小寶也往后拽,眼里全是拒絕。
小寶則更直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巴掌虛虛抵在陳建軍湊過來的黑臉前方,小巧的鼻子皺成一團,奶聲奶氣地喊出聲。
“臭!臭爸爸!”
大寶在旁邊聽見,立刻扯著嗓子大聲糾正妹妹的錯誤認知。
“這不是爸爸!這是野人!”
“野人”兩個字一出,正把二八大杠自行車支在院子里的林秀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桂蘭更是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心里的那點酸澀被這兩個活寶攪得干干凈凈。
“聽見沒?你這副尊容連親生兒子都嫌棄。趕緊的,去淋浴間好好洗洗你那一身泥。用大胰子多打兩遍!洗完了換身干凈衣裳再來吃飯。媽給你做你最愛的手搟面和鍋包肉,面條早搟好了,馬上就下鍋?!?/p>
陳建軍哪肯就這么被親兒子定性為“野人”。老父親的勝負欲猛地竄了上來。
他嘿嘿一笑,長臂一伸。根本不管大寶的抗議,一把將小家伙撈進懷里,故意用下巴上硬茬茬的胡子去蹭大寶嬌嫩的小臉蛋。
“說誰是野人?老子是你親爹!今天非扎得你喊服不行!”
大寶被扎得縮著脖子哇哇大叫,眼淚汪汪地沖著林秀蓮和陳桂蘭的方向伸出兩只小手,聲音喊得震天響。
“媽!奶!救命!黑惡勢力、抓、抓!”
院子里的笑聲瞬間停滯了一秒。明白大寶的意思是自已被黑惡勢力抓走了,讓陳桂蘭和林秀蓮救他后,院子里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哄堂大笑。
林秀蓮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自行車座。
陳桂蘭拿著鍋鏟的手直抖,連連搖頭。
陳建軍被“黑惡勢力”這四個字震得停下了刺撓的動作,一臉驚訝地看著懷里劇烈掙扎的兒子,伸手捏了捏大寶的小肉鼻子。
“臭小子,毛都沒長齊,你懂什么叫黑惡勢力嗎?還一套一套的?!?/p>
大寶趁著老父親走神,手腳并用掙脫出來,拉著小寶就跑到林秀蓮身后躲著。
林秀蓮解釋:“前幾天家屬院廣場放露天電影,放的是打擊敵特和土匪的片子。里面說了黑惡勢力,大寶就記住了,回來是不是跟著念。
只是沒想到全套用在陳建軍身上了。
陳建軍也不在意,笑著道:“我兒子真聰明。”
林秀蓮伸手一指院子角落的水槽。
“滿身汗味,別把孩子熏著了??烊ハ聪?,衣服我給你放竹竿上了。”
陳建軍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笑著拎起自已的帆布包,乖乖走向水龍頭去清理那一身“野人”行頭。
灶間里,陳桂蘭將調好的糖醋汁倒入熱鍋。
滋啦一聲,酸甜濃郁的霧氣騰空而起,香味順著窗棱飄滿整個院子。
伴隨著院子里大寶小寶清脆的笑聲,徹底洗去了陳建軍這一個月封閉拉練的滿身疲憊。
沒過多久,換上干凈白頭心和藍色大褲衩的陳建軍坐到了堂屋的八仙桌旁。
洗去了泥水和胡茬,他又恢復了那個精神抖擻、眉眼周正的鐵血團長模樣。
只是皮膚確實曬黑了兩個度。
陳桂蘭端著兩個大洋瓷碗走出來。
碗里盛著冒尖的手搟面,面條根根分明,透著光澤。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林秀蓮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鍋包肉,色澤金黃,掛著晶瑩的糖醋汁。
另外還端了兩碗蒸得滑嫩的雞蛋羹,這是給兩個孩子準備的。
“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标惞鹛m解下圍裙,在桌邊坐下。
陳建軍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面送進嘴里。
面條筋道,麥香混合著豬油的香氣,瞬間填滿了胃口。
他狼吞虎咽,一連吃了好幾口,又夾起一塊鍋包肉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好吃!還是媽做的飯最香。島上那干糧簡直不是人吃的。要不是有海鮮醬,你兒子估計就瘦成竹竿了?!标惤ㄜ姾磺宓乜滟?。
陳桂蘭明白,兒子這是不想讓他們擔心,但看他這副樣子,也能猜到這次訓練有多辛苦。
既然兒子不想讓她擔心,陳桂蘭也就裝作不知道,笑著又給兒子夾了一塊鍋包肉,“別光吃面,吃點肉?!?/p>
陳建軍抬起黝黑的臉嘿嘿笑:“還是老娘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p>
不管多大,回家都有老娘做的手搟面,這就是他們一直想要守護的幸福。
所以哪怕訓練再辛苦,他和所有的戰友都甘之如飴。
因為還有千千萬萬這樣的幸福需要他們去守護。
大寶和小寶坐在自已的小木椅上,拿著小木勺乖乖吃雞蛋羹。
大寶時不時還抬頭看一眼陳建軍,確認這個洗干凈的人確實是自已親爹,這才放下心來。
林秀蓮看著兩大兩小的笑臉,心里一直困擾她的那個問題再次浮上腦海。
晚上,陳桂蘭正在屋子里寫接下來的計劃,林秀蓮敲響了她的門。
“媽,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拿拿主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