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情仔細說。”陳桂蘭坐下來,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語氣不急不慢。
蘇云翻開本子,指著上頭的兩行字:“今天上午九點半,市里第一紡織廠的后勤科打的電話,說他們廠領導班子開會研究了,年底福利改發別的東西,之前預定的五千瓶海鮮醬全部取消。”
“我當時就說了,按咱們簽的采購意向書,定金是不退的。對方說不退就不退,權當這錢打水漂了,反正貨就是不要了!”
五千瓶。
這可不是小數目。光原料成本和人工,合作社這邊已經按著訂單量備了好幾百斤紅鉗蟹。
“海島國營農場呢?”陳桂蘭問。
“農場那邊更干脆。”蘇云咬了咬嘴唇,“上午十點出頭,農場辦公室直接打過來,說取消三千瓶的訂單。我問理由,對方打著官腔,左一句上級有安排,右一句讓我們別多管閑事,啪的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
“放他娘的連環拐彎屁!”
李春花一拍桌子,八仙桌上的搪瓷缸晃了兩下。
“前兩天那幫人還上趕著催咱們趕緊交貨,生怕晚了趕不上年底發福利。這才過了幾天,翻臉比翻書還快!真拿咱們這些娘們當軟柿子捏呢!”
陳桂蘭沒吭聲,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目光落在蘇云記錄的時間節點上。
九點半,十點出頭。
前后腳的工夫,兩家單位幾乎同時取消。這世上哪有這么湊巧的事,擺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蘇云,你剛才說找老劉打聽過?”
蘇云連連點頭:“我就是覺得邪門。下午特意跑到郵局,給紡織廠后勤科的老劉掛了個電話。老劉平時來咱們這兒看過貨,人挺實在。我好說歹說磨了半天,他才敢透了底。”
蘇云湊近了些,壓低嗓音:“昨天下午,市輕工局去了一個人,直接進了他們廠長辦公室,關著門談了半個鐘頭。那人前腳剛走,廠長后腳就把后勤科的人叫去開會,拍板定案,年底福利堅決不要海鮮醬。老劉還說——”
蘇云抿了抿嘴,“那個來的人,跟第一食品廠的吳副廠長是連襟。”
堂屋里安靜了兩秒。
李春花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刺啦一聲刮出道白印。
“我就知道是那個姓吳的王八羔子!太不要臉了!比賽才剛開始,就在背地里玩陰的!堂堂一個國營大廠的副廠長,干這種下三濫的缺德事,他不嫌丟人!”
陳桂蘭由著李春花罵了兩句痛快嘴,才慢條斯理地把茶缸放下。
這個吳副廠長比她想的還要小肚雞腸,那天在碼頭管委會,被她將了一軍,不可能只靠一個月后的比賽定輸贏,肯定還有后招。
撬訂單,只是第一步。
“蘇云,除了紡織廠和國營農場,其他的訂單有沒有動靜?”
蘇云趕緊翻本子:“這倒沒有。省城工會那一萬瓶的大單子穩如泰山,今天我還特意打長途去確認過,人家態度好得很,只求咱們保質保量,年底前千萬交齊。港務局和航運局那兩家,我也托人問了,沒聽著什么風聲。”
“嗯。”陳桂蘭點了點頭。
大單子沒動,說明吳副廠長的手還伸不到省城去。他能使上力的,是市里和他有交情、能拿捏的那些單位。
李春花氣得在屋里來回轉圈。
“桂蘭姐,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咱得找部隊告他!這明擺著是欺負人!”
“告他什么?”陳桂蘭反問了一句。
李春花一愣。
“人家紡織廠取消訂單,理由是廠里開會決定改發別的福利。國營農場說上級有安排。我們拿什么告?我們又有白紙黑字的證據證明是吳副廠長指使的?”
李春花張了張嘴,沒吭聲。
話是這么說,但她就是氣不過。
陳桂蘭擱下搪瓷缸,聲音沉穩:“老劉的話可以信,但他不會站出來作證。人家還指著在紡織廠領工資吃飯呢,不可能為了咱們得罪自已的廠長。”
“那、那咱們就由著那個姓吳的欺負?”李春花不甘心。
“誰說由著他了?”
陳桂蘭伸出三根手指,一筆一筆給她們算賬。
“第一,紡織廠和農場取消的這兩筆訂單,加起來八千瓶。定金百分之十,一定有一千二。這一千二相當于咱們賺了。”
蘇云趕緊在本子上核算了一下,使勁點頭:“沒錯,這一千二,已經到咱們手上了。”
“好。這錢咱們掙得明明白白。他們自已毀約,定金打水漂,怪不得咱們。”
李春花腦子轉過彎來,剛還氣沖斗牛,這會兒眼睛都放光了,猛地一拍大腿:“哎喲喂!這不就是天上掉餡餅嗎!姓吳的在那費勁巴拉地撬單子,合著是給咱們送錢來的散財童子啊!”
“第二,這八千瓶的產能咱們已經備了料,紅鉗蟹和玻璃蝦都收了一部分。料不能浪費,正好趁這個空檔抓緊生產,把省城工會那一萬瓶的大單提前趕出來。大單子交得越早,口碑越響,后面找咱們下單的只會更多。”
“第三,他能撬得了市里的單子,撬不了省城的單子。所以接下來,春花,你那個銷售小組,接下來的路子全給我往省城跑。只要是省里的大廠、工會、單位食堂,全去摸一遍。廣撒網,多撈魚,市里丟的這八千瓶,咱們在省城翻倍賺回來!”
這幾句話一落,李春花心頭那股子惡氣徹底散了個干凈,換上了一副躍躍欲試的得意勁兒。
“桂蘭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這事我辦得妥妥的。”李春花拍著胸脯保證。
“我這兩天在幾個村里跑折了腿,銷售小組全乎了。二十個人,全是我一個一個挑出來的。嘴皮子利索的、腿腳勤快的、臉上笑得出來的,一個賴皮都沒往里摻。一會兒人就到了,你親自過過眼。”
陳桂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李春花這人做事風風火火,有時候嘴比腦子快,但關鍵時候真靠得住。安排下去的任務,她保準給你辦得利利索索,絕不拖泥帶水。
蘇云把牛皮紙本子一合,把那兩家退單的糟心事直接拋到腦后,正打算匯報一下現有的存貨量,外面傳來孫云的聲音。
“桂蘭嬸子!銷售小組的人到了!”
陳桂蘭意外,“說曹操曹操就到,走,咱們去看看。”
“走,去看看。”陳桂蘭站起身。
院門外,銷售小組站了一隊。
有家屬院的軍嫂,有附近漁村的婦女,年紀大的四十出頭,小的才二十來歲。
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有的扎著辮子,有的包著頭巾,臉上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但精氣神十足。
陳桂蘭的目光一掃,一眼就瞅見了人群最前頭站著的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