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像往常一樣,準(zhǔn)時來到了信訪室。
辦公室里的氣氛,和往常一樣沉悶。
錢主任捧著茶缸看報紙。
趙雅在研究一本服裝雜志。
楚天河則開始整理昨天新收到的一批信訪件。
大約九點半左右,辦公室的門開了。
第一紀(jì)檢監(jiān)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xiàn),讓信訪室原本懶散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周主任?”
錢德發(fā)主任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放下報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您怎么親自過來了?有什么事打個電話就行了。”
趙雅也趕緊收起了雜志,立刻地站了起來。
在紀(jì)委,辦案部門的人,天然就比他們這些二線部門的人,地位要高一些。
更何況,來的還是周正明這尊“煞神”。
“沒事,我就是路過。”
周正明擺了擺手,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就是想來查一份舊的信訪材料,前幾年的,有點記不清了。”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最后,準(zhǔn)確地落在了正在起身的楚天河身上。
“不用麻煩錢主任了。”
周正明指了指楚天河。
“就讓這位小同志,幫我找找吧。”
錢德發(fā)和趙雅都愣住了。
他們都沒想到,周正明竟然會指名道姓,要楚天河幫忙。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靜。
他知道,周正明來了。
這場預(yù)料之中的試探,終于來了。
“好的,周主任。”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說道:“您要找哪一年的材料?關(guān)于哪方面的?”
“先進去找找看吧。”
周正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腳,朝著存放檔案的里間走去。
楚天河跟了上去。
檔案室的里間很狹窄,堆滿了高大的鐵皮文件柜。
兩個人走進去后,空間就顯得更加擁擠了。
房門一關(guān),隔絕了外面錢主任和趙雅好奇的視線。
周正明沒有去看那些文件柜。
他轉(zhuǎn)過身,靠在一個文件柜上,雙手抱胸,看著楚天河。
“小楚,是吧?”
“是的,周主任。”
“聽說了嗎?”周正明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昨天城建局那個案子,破了。”
“聽說了。”楚天河點了點頭。
“那塊表,你猜藏哪了?”周正明的眼睛,像鷹一樣,緊緊地盯著楚天河的臉。
“藏在了冰箱的凍魚肚子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
“你說,巧不巧?”
楚天河知道,這是試探的第一招。
他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的心虛或者得意。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符合他這個年紀(jì)的驚訝表情。
“真的嗎?周主任?”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新奇。
“那可太巧了!跟我那個公安局的同學(xué)說的段子,簡直一模一樣!”
他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來,這藝術(shù)還真是來源于生活啊。什么樣的人都有。”
他的表情很自然。
他的反應(yīng)很真實。
把一切,都順理成章地,歸結(jié)為了一個有趣的“巧合”。
周正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楚天河的這番表演,堪稱完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周正明辦了這么多年的案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世界上,沒有那么多巧合。
沉默了片刻。
周正明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小楚。”
“我們一室最近在辦一個案子,很棘手。”
“是關(guān)于市醫(yī)藥公司的,線索很亂,查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關(guān)鍵的突破口。”
他看著楚天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信訪室,是全市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你作為新人,剛從學(xué)校出來,腦子里的條條框框少,思路可能跟我們這些老同志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真正的考題。
“你幫我分析分析,從你們信訪室的角度看,這個案子,有沒有什么被我們忽略掉的方向?”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
周正明沒有問楚天河有沒有具體的線索。
他問的是“方向”。
這既是在考驗楚天河的信息分析能力,也是在給他一個機會,看他敢不敢,愿不愿意,再次“提醒”自己。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動。
他知道,機會來了。
這是周正明主動遞過來的梯子。
他必須得接住,而且要接得巧妙。
他不能直接把“劣質(zhì)疫苗”和王海濤的名字說出來。
那樣就不是提醒了,而是告密。
性質(zhì)完全不同。
也會徹底暴露他自己。
他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了兩步。
然后,他走到一個文件柜前,假裝在查找。
他從里面,抽出幾份完全不相關(guān)的,都是前幾年的舊信訪件。
一份是舉報某醫(yī)院醫(yī)生收紅包的。
一份是舉報某醫(yī)藥代表帶金銷售的。
還有一份,是舉報醫(yī)院藥品采購價格虛高的。
他把這幾份檔案拿在手里,走回到周正明的面前。
“周主任,我一個新人,剛來沒多久,也看不出什么門道來。”
他先是謙虛地表明了姿態(tài)。
然后,他揚了揚手里的那幾份檔案。
“不過,我這幾天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規(guī)律。”
“什么規(guī)律?”周正明問道。
“您看。”
楚天河指著那幾份檔案說道。
“這份是舉報醫(yī)生的,這份是舉報醫(yī)藥代表的,這份是舉報醫(yī)院采購的。”
“它們舉報的對象和事情,都不一樣。”
“但是,我發(fā)現(xiàn),所有關(guān)于醫(yī)藥系統(tǒng)的舉報,不管過程如何,最后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點。”
楚天河抬起頭,看著周正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藥品的流通環(huán)節(jié)。”
四個字,他說得很清晰。
“無論是醫(yī)生拿回扣,還是代表搞推銷,或者是采購有貓膩。問題的根源,好像都出在藥品從出廠到患者手中,這個中間的環(huán)節(jié)上。”
他說到這里,就停住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把一個最關(guān)鍵的“調(diào)查方向”,像剝核桃一樣,剝離出來,清清楚楚地,擺在了周正明的面前。
周正明是多年的辦案專家。
他不是傻子。
楚天河的這番話,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瞬間切開了他一直以來混亂的辦案思路。
對啊!
他一直在查人,查事,但卻忽略了把這些人和事串聯(lián)起來的那條線!
流通環(huán)節(jié)!
所有的鬼魅伎倆,都藏在這個看似普通的環(huán)節(jié)里!
周正明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和懷疑。
而是一種發(fā)現(xiàn)了璞玉般的驚喜和欣賞。
這個年輕人,太不簡單了!
他的思維方式,他的看問題的角度,簡直老練得可怕!
“流通環(huán)節(jié)……”
周正明低聲地重復(fù)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茅塞頓開。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天河,然后直起身子。
“好了,檔案先不找了,我突然想起來點事。”
他轉(zhuǎn)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對著楚天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小伙子。”
“好好干。”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楚天河,一個人,站在狹窄的檔案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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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流通環(huán)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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