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甘思苗來了。
沒有一位領導，不希望自己任上沒政績。
而招商引資就是政績的重要體現。
在鎮(zhèn)政府會議室，吳志遠主持了簡短的歡迎儀式。
沈雨薇很務實，歡迎會后不久，就在甘思苗、吳志遠的親自陪同下，去啤酒廠實地考察。
廠區(qū)門口，王德發(fā)、周建明等廠領導早已等候。
對于他們來說，只希望縣里、鎮(zhèn)里往啤酒廠這個無底洞里繼續(xù)注資，他們繼續(xù)干廠領導。
廠效益好不好，職工能不能發(fā)出工資，他們不是太在乎，他們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繼續(xù)撈取好處。
如果啤酒廠被出售，廠子易主，他們大概率不會繼續(xù)干廠領導，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前期，縣紀委開展調查的同時，縣審計局的清產核資小組已進駐廠里。
查賬、盤點、談話，雖然目前還沒有明確結論，但那緊張的氛圍，讓有些人如坐針氈。
“歡迎沈總！”王德發(fā)伸出雙手。
沈雨薇禮貌性地和他握了握手。
吳志遠在一旁介紹：“沈總，這位是王德發(fā)廠長，這位是周建明書記。這位是章俊華副廠長。”
當介紹到章俊華時，吳志遠特意補充了一句：“章廠長是技術專家，之前和您提過的轉型思路，很多都出自他的構想。”
沈雨薇與章俊華握手：“章廠長，你好，吳書記多次提起你，說你是廠里的技術核心，很有想法。”
章俊華不卑不亢：“沈總過獎，只是盡本分。歡迎您來考察。”
吳志遠和沈雨薇對章俊華高看一眼，王德發(fā)和周建明等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寒暄完畢，沈雨薇說先看生產區(qū)。
在章俊華的引導下，眾人走進了釀造車間。
巨大的糖化鍋、煮沸鍋、發(fā)酵罐靜靜矗立，大部分設備表面的漆皮已經斑駁。
沈雨薇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不時伸手摸摸設備外殼，詢問一些技術參數。
章俊華詳細介紹設備的年代、產能、能耗以及目前存在的主要技術瓶頸。
他的講解專業(yè)、客觀，既不刻意夸大問題，也不回避缺陷。
“這套糖化設備是九十年代末引進的，當時比較先進，但控制精度和熱能利用率，現在看已經落后了。
我們測算過，如果更換為新型高效設備，能耗可以降低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出酒率也能提升。”
沈雨薇點點頭，又問：“現在主要生產哪幾種產品？市場反饋如何？”
章俊華答道：“主要就是青山牌普通啤酒和清爽型啤酒。
前幾年嘗試過開發(fā)黑啤和果味啤酒，但因為設備限制和市場推廣問題，沒有形成規(guī)模。
市場反饋比較一般，主要靠本地一些老客戶和低端餐飲渠道維持。”
相比之下，王德發(fā)和周建明在一旁，只能插上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在專業(yè)領域明顯知識儲備不足。
接著又看了水處理車間、原料倉庫、成品庫。
在水處理車間，沈雨薇特意詢問了水源情況。
章俊華介紹，啤酒廠用的是源自青山深處的優(yōu)質山泉水，水質報告優(yōu)良，這是啤酒廠最大的優(yōu)勢之一。
沈雨薇讓人取了水樣，準備帶回去檢測。
原料倉庫里堆放著一些麥芽、啤酒花，但存量不多。
成品庫里積壓著不少包裝好的青山啤酒，有些箱子上的生產日期已經是幾個月前。
“庫存周轉很慢。”沈雨薇看著堆積的箱子，平靜地說。
“是，市場銷售不暢，導致庫存積壓嚴重。”章俊華坦然承認。
王德發(fā)忍不住插嘴：“主要是大品牌沖擊太厲害，我們小廠拼不過廣告和渠道……”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對吳志遠說：“吳書記，我們去看看廠區(qū)和周邊環(huán)境吧。”
眾人走出車間，在廠區(qū)里步行。
啤酒廠占地確實很大，除了生產區(qū)域，還有大片空地，一些早期規(guī)劃但未建設的區(qū)域已經長出了荒草。
廠區(qū)圍墻外，便是新店鎮(zhèn)的農田，遠處是青翠的山巒。
“土地資源很充裕。”沈雨薇評價道，“如果進行新的規(guī)劃建設，空間足夠。”
吳志遠點頭：“這是鎮(zhèn)里重要的工業(yè)用地。
如果合作成功，土地方面我們可以給予最大力度的支持。這也是青山啤酒廠的優(yōu)勢。”
沈雨薇指著廠區(qū)一角幾棟比較新的建筑問：“那里是？”
“那是前幾年擴建的倉庫和包裝材料庫。”王德發(fā)連忙回答。
“去看看。”沈雨薇說著，便朝那邊走去。
那是幾棟聯排的磚混結構倉庫，看起來比主車間要新一些。
眾人走近，發(fā)現其中一棟大倉庫門開著，里面堆滿了成箱的啤酒瓶、瓶蓋、紙箱等包裝材料，堆得幾乎到了屋頂。
鼎越的采購經理走進倉庫，拿起一個啤酒瓶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包裝箱上的廠家信息，眉頭緊皺。
他走到沈雨薇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沈雨薇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問王德發(fā)：“王廠長，這些包裝材料的采購渠道是固定的嗎？價格和質量管控怎么樣？”
王德發(fā)隨口道：“渠道都是合作多年的供應商，質量肯定有保證，價格嘛，都是市場價。”
“市場價是多少？”沈雨薇追問道。
“就是本省的市場行情價……”王德發(fā)支支吾吾的。
沈雨薇沒有再追問，走出了倉庫。
但這個小插曲，已經讓吳志遠看出，啤酒廠的采購環(huán)節(jié)，水很深。
不說價格，就是堆積如山的包裝材料，真的很有必要嗎？
畢竟，啤酒廠的產量和銷量擺在那里。
沈雨薇坐下后，沒有太多客套，直接進入了主題。
“甘書記，吳書記，王廠長，周書記，還有各位。
今天看下來，和我之前了解到的情況基本吻合。
青山啤酒廠，有它的歷史貢獻，有現成的廠房、土地和一批熟練工人，這是它的資產。
但同樣，設備工藝落后、產品競爭力弱、歷史包袱重、內部管理存在一些問題，這也是客觀現實。”
“我們鼎越集團，確實在尋找合適的生產基地，拓展健康飲品和特色食品板塊。
并購或重組現有企業(yè)，是我們考慮的路徑之一。
但前提是，企業(yè)要有改造的價值，合作要能實現共贏，過程要規(guī)范透明。”
她目光掃過王德發(fā)和周建明：“縣里的審計報告我看了，一些問題需要徹底厘清。
合作如果推進，必須建立在產權明晰、債務清晰、人員安置穩(wěn)妥的基礎上。
對于歷史遺留問題，該剝離的剝離，該處理的處理。
鼎越可以承擔合理的改制成本，但不會為不清不楚的賬目和歷史包袱無限兜底。”
吳志遠接話道：“沈總請放心。縣委縣政府、鎮(zhèn)黨委政府推動啤酒廠改革的決心是堅定的。
審計發(fā)現的問題，該整改的整改，該追責的追責。
人員安置方面，也會依法依規(guī)，充分保障職工合法權益，確保平穩(wěn)過渡……”
吳志遠侃侃而談，說了很多，沈雨薇不時點頭，微笑道：“有吳書記這番話，我心里就踏實很多。
基于今天的考察，我的初步想法是，如果合作達成，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利用現有啤酒生產線進行升級改造，保留部分有市場的青山啤酒產品，同時利用我們的技術和渠道，開發(fā)適合年輕人的新型精釀啤酒或特色啤酒。
第二步，也是更重要的一步，是利用新店鎮(zhèn)乃至青山縣的優(yōu)質農產品，比如高山茶葉、菌菇、雜糧、山泉水等，建設新的生產線。
開發(fā)茶飲料、谷物飲品、功能性植物蛋白飲料等健康飲品。
這符合消費升級趨勢，也能真正把地方的資源優(yōu)勢轉化為產業(yè)優(yōu)勢。”
她看向章俊華：“章廠長是技術專家，你說呢？”
章俊華點頭道：“沈總的思路非常有前瞻性。
我們本地的山泉水水質很好，農作物綠色無污染，開發(fā)健康飲品確實大有可為。
如果能實現，不僅盤活了啤酒廠，還能帶動上游農業(yè)種植，形成產業(yè)鏈。”
王德發(fā)和周建明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看得出來，一旦啤酒廠出售給鼎越集團，能繼續(xù)留下來的廠領導，恐怕只有章俊華一個人。
王德發(fā)插話道：“沈總，這個規(guī)劃好是好，但投入巨大，風險也很大。”
王德發(fā)當然不希望啤酒廠被出售或者重組。
沈雨薇微微一笑：“王廠長，商業(yè)投資自然有風險，但風險可以評估和管理。
關鍵是，值不值得冒這個風險。
我看重的是這里的資源潛力，以及，這里有一批想干事、能干事、可信賴的干部。”
沈雨薇說這話時，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吳志遠身上。
接下來的洽談，主要圍繞合作框架、資產評估、債務處理、人員安置原則等展開。
正在談判時，從廠區(qū)后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驚恐的呼喊聲。
“著火了！倉庫著火了！”
緊接著，刺鼻的焦糊味順風飄來。
遠處，一股濃煙騰空而起，迅速變粗變黑，隱約可見橘紅色的火舌開始竄動。
看方向，是原料倉庫和鄰近的包裝材料倉庫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