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陽市聯合軍駐防基地內。
等丞令一行人做所有醫療篩查、完成了案件筆錄,已是黃昏時分。
丞令站起身,一邊在腦海中復盤著剛才在筆錄中的說辭,確認所有時間節點、行動軌跡與動機解釋都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邏輯紕漏,一邊將手中的相關證物遞交給了等候在門口負責物證交接的軍官。
其中包括他換下來的華服、先前借用的負子蟾身上的銀飾,以及一個裝著黑色晶體碎片的袋子——正是圣子和三仙的核心。
在盛宴現身劫掠三仙逃逸后,丞令就使用火焰將其全部爆碎了。
物證官只是例行公事地核對了一下清單,在登記表上落下幾筆,并未顯露半分懷疑。
丞令后背繃著的弦漸漸松懈了些許。
通過他的編排,目前在聯合軍乃至陸榷和趙枝濯眼中,他沒有當場殺死噬蛻,控制‘三仙’讓大典繼續進行,都只是為了防止村民在聯合軍趕到前發動暴亂,產生意外傷亡。
而當時突襲的盛宴身份尚不明確,他判斷對方可能是前來營救的圣環余黨,立刻擊碎核心,防止噬蛻們被救回——這個邏輯也沒有任何問題,合情合理。
但實際上,哪怕盛宴沒來,丞令也會摧毀核心殺死圣子。
圣子的存在,就是村民們曾身中劇毒、命不久矣的鐵證。
雖然他曾從李旼沅那里聽說,目前記憶提取對“魂”無效。但如果聯合軍對圣子發動測謊、提取證詞,同樣會對他會極其不利。
所以,說什么對方都不能存活到被聯合軍審問。
這方面,他還得感謝“盛宴”那群不速之客了。
至于證物那邊——圣子為了防止陰謀泄露,特意挑選了這座與世隔絕、沒有監控的傳統山村,并使用線香這種燒盡后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物品下毒。
如今反倒是給丞令的隱瞞做了嫁衣。
短時間內,聯合軍方面應該不會對他產生懷疑。
所以,目前除了他自已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了解最多的人,就只有曾與他一同行動的蘇言了。
但讓丞令有些意外的是,從戰斗結束直到做完筆錄,蘇言都沒有對他發出過任何疑問,始終保持著一種溫和的沉默。
這讓丞令不由得生出幾分試探的心思。
趁著陸榷發現了這個基地共用飲水機所在地、帶著趙枝濯去裝免費開水的空檔,他加快兩步,與蘇言并排走在了走廊最前面。
正當他斟酌著詞句,猶豫著該如何拋出話頭時,身旁的蘇言卻先一步轉過了頭。
白發少年迎著午后的陽光,眼底的輪廓被映得十分柔和。他看著丞令,微笑著低聲開口:
“這次任務辛苦了。如果……你覺得有些事現在還不方便說也沒關系。等回了學校,以后有機會咱們再慢慢聊吧?!?/p>
丞令微微一怔,腳步稍微頓了一下:“你……”
就在這時,帶著幾分散漫的腳步聲從后面貼了上來。
陸榷兩只手各拎著一個保溫杯,分別搭上了丞令和蘇言的肩膀。
他的腦袋從他們中間探出來,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梭巡:
“我說兩位,怎么還單開私聊呢,你們該不會有了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小秘密了吧?”
“誰讓你們倆去當大自然的搬運工的,”丞令面色不改,泰然自若地拂開肩上的手,“我們在聊之后回軍校的安排?!?/p>
蘇言笑著點了點頭。
陸榷將信將疑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似乎并不很相信。
丞令看向陸榷的耳墜,順勢岔開了話題:“你這次發動異能又消耗了多少?”
陸榷隨手撥了一下左耳垂上那枚青玉流蘇耳墜,并不很在意:
“昨天中午兌換的C級異能,上午大典時還沒到期呢。總共也就折了四天,屬于物盡其用,不打緊。”
聞言,丞令眼簾輕微抬了抬。
果然對他無效嗎。
在大典上發動“憫生”時,他曾在村民的間隙,試著對遠處的陸榷也發動治愈。但結果是,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比起“治不好”,應該是……根本不知道該治什么。
在“憫生”的視野下,所有人的軀體都會變成淺白色的半透明輪廓,有點像高級版的X光。
隱藏的病灶、陳年的暗傷、毒素增生,都會按嚴重程度以不同深度的陰影呈現。
這讓丞令得以避開所有無關的疾病,只單獨為村民驅散毒素。
但當他看向陸榷時……那具身體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骨骼平正,脊椎完好,腰腿肌肉充滿韌性,五臟六腑更是勻凈透徹,整個人白到發光,連一絲暗沉都沒有。他完全無從下手。
看來確實如陸榷所說,他的異能是“時間”維度的規則概念,與肉體本身并無關聯。
這可就有些難辦了。
據丞令所知,這個世界雖然充滿了各種光怪陸離的異能和神器,但人類誕生至今,還從沒出現過能夠逆轉時間的異能或事件。
時間,似乎是這個世界不可撼動的鐵律,永遠呈單向連續向前。
“怎么?”
陸榷摸了摸自已的下巴,看著丞令那副略顯深沉的表情,折扇一展,半遮住臉打趣道:“丞兄,雖然我知道我確實付出良多,但你倒也不必如此心疼……”
丞令回過神,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自我感動:“你想多了。說起來……等這個額外任務結算了,你貌似又能分到不少報酬了呢?!?/p>
陸榷動作一僵。
丞令拍了拍陸榷的肩膀,語氣輕快:“這回算是發達了吧?太子爺,這不得請你親愛的的隊友們,吃頓好的?”
話音剛落,跟在最后面一直處于神游狀態的趙枝濯,肚子非常適時地發出了一串“咕嚕?!甭?。
陸榷轉過臉,試圖看向蘇言求援。
卻見向來溫和內斂的蘇言,此刻也眨著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
陸榷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作勢就要把手伸進鼓鼓囊囊的外套衣兜里掏些什么。
但丞令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了的肩膀,微笑著道:“不吃貢品?!?/p>
……
月光穿透云層與迷霧,灑落人間。
一棟隱匿在濃密山林間的西式莊園,外墻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建筑內部很昏暗,僅靠墻壁上鑲嵌的黃銅燈盞散發著昏冥的光。
幽深的長廊里,六名穿著西式騎士服飾的侍從緩步前行。
他們每人都雙手托著一只銀托盤,盤中隆起,用暗紅色的天鵝絨軟布嚴密地蓋著,不知盛放著何物。
侍從們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黑漆木門外停下腳步。
門并未完全關嚴,隱約透出兩道壓抑著不悅的交談聲。
“……樟陽市的‘飼育場’,原本應在兩天前產出新一季的圣胚。”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煩悶,“如今卻徹底付之一炬!后續的計劃全部都需要更改推遲……”
伴隨著一聲瓷器重重擱在桌面的脆響,男人咬牙切齒:“更遑論,我們短期內竟又折損了一位圣子……”
女人踱步的聲音在木地板上叩出沉悶的回響:
“按照圣子隕落前一天傳回的消息,胚體們早已進入深度的病變階段。近千名瀕死者……即便是SSS級的治愈系,也不可能在一天內將所有人的毒素剝離……”
“可到現在為止,竟沒傳出一例村民死亡通報!”
男人的語氣愈發煩悶:“……現世根本不存在這種級別的治愈系異能者和神器……”
“唯一有能力做到的那個神裔,是絕對中立派。早在一千二百年前就只以意識體形態存在了,無法直接干涉物質世界……而且她也沒理由突然選擇降生,并加入聯合軍……”
女人的指骨捏得咔咔響:“聯合軍內部,究竟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