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但蘇凌軒沒有想到的是——那漫長的邊境線,長達數百里。就算極境能擋住火雷,就算天啟的高手眾多,那么長的邊境線,你如何來應對?
總不能每路大軍,都派幾個極境跟著吧?而且,火雷的運用,他還停留在蜀州炸城的印象里。可那只是火雷最原始的用法。
而李成安給謝居安的那張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火雷的運用之法,如何布置,如何引爆,如何與弓弩手配合;軍種的配合之道,騎兵如何穿插,步兵如何推進,弓弩手如何掩護;甚至改變地形;適合打哪些地方——峽谷、隘口、糧道、輜重營地……
他或許可以從沒有爆炸的啞彈中分析出成分,但戰爭中死去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天啟軍隊,軍人才是這座王朝的根基,而且培養周期很長,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
有些人,站在高處太久了,便忘了低頭看看腳下的路。
而有些人,從一開始,就站在了時代的前沿。
兩日后。
大荒,天風城,太子行轅。
謝居安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文書。每一篇都是文官們連夜趕出來的征繳檄文,措辭華麗,引經據典,字字珠璣。
他拿起一篇,看了兩眼,放下。
又拿起一篇,看了兩眼,又放下。
再拿起一篇……
“砰!”
他一掌拍在案上,那摞文書震得跳了起來。
“這幫狗東西寫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旁邊的侍從嚇得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出。謝居安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氣:
“‘天啟無道,背信棄義’——廢話!哪個打仗的不說對方無道?”
“‘大荒奮起,恭行天罰’——天罰?本宮就是天,罰什么罰?”
“‘旌旗所指,所向披靡’——還沒打呢就知道所向披靡了?”
“......”
他一把抓起那摞文書,往地上一摔:
“狗屁不通!全是狗屁!”
侍從縮著脖子,小聲問道:“殿下,要不……再讓大人們重寫?”
“重寫?”謝居安冷笑一聲,“再寫十遍也是這樣!這幫人,寫折子寫慣了,讓他們寫個能讓軍士聽懂的檄文,比登天還難!”
他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什么。
“來人!”
“在!”
“備馬,本宮要出去一趟?!?/p>
……
李成安的小院依舊寧靜。
院門虛掩著,幾縷茶煙從門縫里飄出來,帶著淡淡的清香。
李成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悠閑地煮著茶。紅泥小爐上坐著個陶壺,壺嘴冒著熱氣。他一手搖著蒲扇,一手端著茶杯,好不愜意。
林傾婉坐在他身側,手里拿著針線,正繡著一方帕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中滿是笑意。
“砰——”
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謝居安大步跨了進來。
李成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去,繼續煮茶。
謝居安正要開口,就聽見李成安慢悠悠地說道:
“難怪別人說你蠻夷?!?/p>
謝居安一愣:“什么?”
李成安抬起眼皮,看著他:“你堂堂一個大荒太子,自幼便有名師教學,難道你不知道進門前要敲門嗎?不知道進門之前要經過主人同意后方可進入嗎?”
謝居安:“……”
他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特么的,自從他當了太子以后,什么時候敲過門?不都是別人大門敞開迎接嗎?就算在皇城,自已去父皇的御書房也不用敲門??!除了后宮,誰敢攔自已?更別說還要征得主人同意了!
李成安就那么看著他,也不說話。謝居安深吸一口氣,轉身退了出去。
“咚咚咚。”
他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李成安懶洋洋的聲音:“今天偶感風寒,不便見客,殿下請自便吧?!?/p>
謝居安:“……”
他一把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有正事!”
李成安依舊坐在那里,端著茶杯,頭也不抬:“什么事?”
謝居安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幫我寫一篇出征檄文?!?/p>
李成安挑了挑眉:“出征檄文?你們大荒沒人了?”
“那幫文官寫的,差點兒意思,本宮不滿意?!敝x居安擺擺手,“本宮知道你的規矩,本宮給錢?!?/p>
李成安眼睛微微一亮,卻依舊不動聲色:“給多少?我的潤筆費可不低?!?/p>
謝居安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兩?!?/p>
李成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出去,我的筆還沒廉價到……”
“黃金?!?/p>
李成安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從冷淡變成了熱情,從疏離變成了親切。
“哎呀呀!”他連忙站起身來,滿面笑容地迎上去,“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李某實在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拉著謝居安坐下:
“快快快,殿下請坐,媳婦,上茶,上好茶!有貴客來了!”
林傾婉在一旁抿嘴一笑,起身去屋里取了新茶,重新沏上。
李成安在謝居安對面坐下,滿臉堆笑:
“太子殿下,不知您有什么需求?那些文官寫的出征之文,可是有什么問題?”
謝居安看著他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這小子變臉的速度,是真特么的快啊……
他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那幫文官,說話文縐縐的,看上去沒什么大問題。但本宮總感覺,差點兒意思。”
李成安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謝居安便洋洋灑灑地說了起來。
......
這一說,就是一刻鐘。
從檄文的用處,到想要達到的效果;從軍士的文化水平,到如何才能真正振奮軍心;從大荒將士的心理,到對天啟的仇恨和仇恨的轉化……
李成安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一刻鐘后,謝居安終于說完了。
李成安沉思片刻,然后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的意思,是嫌文官寫的那些都太過麻煩?大多軍士都沒有讀過書,根本起不到振奮軍心的作用。殿下想用白話文,還要符合實際,能切實地激起軍士的戰意?”
謝居安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意思!”
李成安點點頭,由衷地贊道:
“殿下深思遠慮,在下佩服?!?/p>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書案前:
“殿下,請給李某半個時辰。”
他回過頭,看向林傾婉:
“傾婉,幫我磨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