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車仍然平穩(wěn)地行駛在通往黑曜石宮的寬闊街道上。

    魔晶石路燈帶來的光亮正從車窗外向后掠過。

    身旁的座椅上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曾來過留下的痕跡，車內(nèi)似乎從始至終都只有兩個人，一個負責駕車的親信侍從，一個執(zhí)掌重權(quán)的帝國公爵。

    裴迪南面色深沉，他的精神力量彌漫開來，卻沒有在周圍感知到任何殘余的魔力波動，甚至感知不到生命氣息的殘留，他又看向前排座椅上的侍從，后者對剛才發(fā)生了什么茫然不知，但其似乎感覺到了來自身后主人的注視，于是問道：“大人，發(fā)生什么事了么？”

    “……不，沒什么。”裴迪南公爵沉聲說道，同時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座椅——皮質(zhì)的座椅上冰冰涼涼，甚至沒有殘留人體的溫度。

    老公爵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加陰沉下來，眼神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而在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光和隱隱約約的音樂聲突然出現(xiàn)，短暫吸引了裴迪南的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車窗外的景象，他看到左側(cè)車窗外聳立著幾座高大的建筑物，圣約勒姆戰(zhàn)神教堂的尖頂正從那些建筑物上方探出頭來，而車窗右側(cè)則是凡那里昂沙龍——魔導車剛剛從沙龍門口路過，喧鬧聲正透過車窗傳入他的耳朵。

    “我們剛過凡那里昂街區(qū)？”裴迪南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立刻抬頭對前面開車的親信侍從問道。

    “是的，大人，”侍從立刻答道，“我們剛過凡那里昂沙龍——到黑曜石宮還要一會，您要休息一下么？”

    “……”裴迪南沉默了兩秒鐘，隨后搖搖頭，“不。加快車速，我們盡快到黑曜石宮。”

    侍從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但沒有提出疑問，而是立刻領命：“是，大人。”

    黑色魔導車在行人稀少的夜晚街道上加快了速度，一段時間之后，黑曜石宮巍峨的剪影終于出現(xiàn)在裴迪南的視線中，而老公爵心中仍然縈繞著隱隱的不安，他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著馬爾姆·杜尼特那詭異的突然造訪，浮現(xiàn)著對方跟自己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在看到黑曜石宮的尖塔與宮墻時，他那略有些不安的心還是漸漸平復下來。

    深夜值守的守衛(wèi)們檢查了車輛，核實了人員，裴迪南公爵踏入這座宮殿，在一名內(nèi)廷女官的帶領下，他向著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私人會客廳走去。

    “戴安娜女士今晚沒有值守么？”他看了看走在自己側(cè)前方引路的女官，隨口問道，“平常這個時間都是她負責的。”

    “她另有工作，”女官恭敬地答道，“是陛下的吩咐。”

    “嗯。”裴迪南簡單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在經(jīng)過通往內(nèi)廷最后一道拱門時，他抬起頭來，看了那早已熟悉的屋頂和立柱一眼——古典式的多棱支柱支撐著通往內(nèi)廷的走廊，支柱頂端向四個方向延伸出的橫梁上描繪著英雄人物的浮雕，而在拱門附近，所有的橫梁和雕塑都連接起來，并被鑲金裝飾，黑色與紅色的布幔從拱門兩側(cè)垂下，巍峨又莊嚴。

    簡直像某種巨獸的喉管，凡人或許只有把自己的屋子建造成這樣，才能象征出巍峨皇權(quán)吧。

    裴迪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些沒來由的感嘆，隨后他搖了搖頭，邁步跨過大門。

    ……

    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私人會客廳中，燈光明亮，淡淡的香薰氣息提振著每一個訪客的精神，又有輕緩的樂曲聲不知從什么地方響起，讓踏入其中的人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國統(tǒng)治者正坐在他最喜歡的那張高背椅上，當裴迪南踏入房間的時候，他正在低頭認真地翻閱著一本厚厚的大書，看上去一幅全神貫注的樣子。

    “陛下，”裴迪南上前向羅塞塔行禮致敬，“我來了。”

    “哦，裴迪南——你來得比我預料的早。”羅塞塔抬起頭，看到裴迪南之后露出一絲微笑，他站起身，同時將一頁書簽夾在手中那本大書里，隨后將其放在旁邊。

    書本的正面朝上，裴迪南眼角余光看到了上面的燙金字樣：《社會與機器》——他認得這本書，事實上他還看過它的許多內(nèi)容。羅塞塔·奧古斯都命人印刷了一批這本書的副本，并將其贈送給了一部分貴族和官員，而作為提豐皇帝最信賴的貴族代表，裴迪南公爵自然有此殊榮。

    這本書來自塞西爾，但裴迪南不得不承認，這上面的很多內(nèi)容都能帶給人以啟發(fā)，他也曾被書中所闡述的許多簡明卻從未有人思考過的“原理”所折服，然而此時此刻，看到那本放在茶幾上的書時，他心中回憶起書本中的一部分內(nèi)容，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不安。

    不過現(xiàn)在并不是深思書本中“塞西爾思維方式”的時候，裴迪南公爵轉(zhuǎn)移開注意力，看向羅塞塔：“陛下，您深夜召我進宮是……”

    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視線向周圍掃了一下，會客廳中僅有的幾名侍從以及高階女官立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等到這里只剩下兩個人之后，這位提豐統(tǒng)治者才對大公爵點點頭，沉聲說道：“馬爾姆·杜尼特今夜蒙主召喚了——大約四個小時前的事情。”

    裴迪南呼吸陡然一窒，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停頓了半個節(jié)拍，之前所積蓄的所有不安終于隱隱串聯(lián)，而這短暫的變化沒有瞞過羅塞塔的眼睛，后者立刻投來關(guān)注的視線：“裴迪南卿，你的反應有些不對勁——你知道什么了？”

    “陛下，”裴迪南輕輕吸了口氣，神色異常嚴肅，“我今夜見到馬爾姆·杜尼特了——就在前來這里的路上。但他出現(xiàn)的十分詭異，整個過程……充滿違和感。”

    “立刻告訴我細節(jié)，”羅塞塔馬上說道，“所有細節(jié)。”

    “是，”裴迪南點點頭，開始講述自己剛才的詭異經(jīng)歷，“具體應該發(fā)生在一小時前，在我經(jīng)過凡那里昂街區(qū)那座‘沙龍’的時候。除我之外沒有目擊者，當時……”

    講述過程并沒有花去多少時間，裴迪南盡可能在簡潔的敘述中還原了自己那番詭異經(jīng)歷的全部細節(jié)，而隨著他話音落下，羅塞塔大帝的眉頭已經(jīng)緊緊皺起，神色變得極為嚴肅。

    “那可能是一個幻象，或者某 ，或者某種直接作用于心智的‘投影’，”裴迪南說著自己的猜測，“而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十分嚴峻——戰(zhàn)神教會的異常已經(jīng)蔓延到了它的最上層，作為教皇的馬爾姆·杜尼特如果都成為異變源頭的話，那我們設置的應對方案可能……”

    羅塞塔突然打斷了裴迪南的話：“你有沒有想過，這場異常并不是蔓延到了最上層，而是一開始就源自最上層？”

    裴迪南的眼睛睜大了一些，隨后很快便陷入了沉思，在短暫的思索之后，他便抬起頭：“陛下，馬爾姆·杜尼特蒙主召喚一事……確切么？是否有更多細節(jié)？”

    “消息還未公開，目前只有大圣堂以及你我二人知曉此事。你知道的，按照傳統(tǒng)，戰(zhàn)神教會的教皇不論因何原因死亡都要第一時間通報皇室，以確保局勢穩(wěn)定，在這一點上，大圣堂這一次仍然很好地履行了責任，但在這之后的情況便有些不對勁，”羅塞塔對裴迪南說道，“在通報教皇死亡的消息之后，大圣堂拒絕了皇室派代表前去為遺體執(zhí)禮的正常流程，且沒有給出任何理由，而且他們還關(guān)閉了和黑曜石宮的聯(lián)絡渠道。”

    “他們關(guān)閉了和黑曜石宮的聯(lián)絡渠道？”裴迪南頓時驚愕不已，“那現(xiàn)在大圣堂那邊……”

    “戴安娜在設法調(diào)查，我在等她的消息，”羅塞塔說道，“而我召你前來，是為更惡劣的局面做些準備。”

    “更……惡劣的局面？”

    “戰(zhàn)神的牧師以及苦修者，是所有神職人員中戰(zhàn)斗力最強大的，而最近一段時間的局勢變化已經(jīng)讓他們過于緊張了，”羅塞塔慢慢說道，“皇室直屬騎士團和黑曜石禁軍已經(jīng)在大圣堂、圣約勒姆戰(zhàn)神教堂、圣馬蒂姆戰(zhàn)神教堂附近做好準備，但我們還要做更進一步的打算。

    “如果真如之前你我討論的那樣，戰(zhàn)神的神官有集體失控、狂化的可能，那么他們很可能會采取比正常人類更加瘋狂、更加不可預料的行動，而在城區(qū)內(nèi)面對這種威脅是一種挑戰(zhàn)，年輕的哈迪倫恐怕沒有經(jīng)驗面對那種復雜局面。

    “你做好準備，情況必要的時候，我們可能需要護國騎士團入場——當然，那是最糟的情況。”

    “情況可能會發(fā)展到這種程度？”裴迪南眉頭緊鎖，神情肅然，“護國騎士團僅在戰(zhàn)爭情況下帝都受到覆滅威脅時才會行動……”

    “如果帝國最大的教派在奧爾德南全面失控，那么事態(tài)不會比戰(zhàn)爭時期帝都遇襲要好多少，”羅塞塔慢慢說道，“我不希望事情發(fā)展到那樣……但很遺憾，從戰(zhàn)神教會出現(xiàn)異樣到局勢惡化，時間太短了，我們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準備，而且在有確鑿的證據(jù)和充分的名義之前，我們也不能直接對教會采取更激烈的行動……你要有所準備，裴迪南卿。”

    “是，陛下。”

    “很好，那么我們接下來商量一些細節(jié)……”

    ……

    靜謐與昏暗籠罩著大圣堂的最深處，在通往內(nèi)部圣所的走廊上，無數(shù)壁龕中的燭火已經(jīng)熄滅，曾經(jīng)照耀圣所的光輝消失了，僅余下走廊頂上垂下的一列蠟燭在提供著最小程度的光照，讓這條長長的廊道不至于徹底陷入黑暗。

    依照戰(zhàn)神教會的神圣典籍，這條通往內(nèi)部圣所的走廊壁龕中的燭火只有當教會的最高位者、神明在人世的代言人蒙主召喚之后才會被熄滅。

    它們會熄滅整整十個晝夜，直到新的教會領袖接受啟迪，完成考驗，成功接過教皇權(quán)杖之后才會被“神賜的火焰”自行點燃。

    昏沉沉的走廊中，全副武裝的教廷騎士在一根根立柱與一個個壁龕之間沉默肅立，守衛(wèi)門扉的戰(zhàn)斗牧師和高階神官如雕塑般立在大門前。

    時值初冬，霧氣已經(jīng)籠罩奧爾德南，星光難以穿透平原上的云和霧，夜幕下的帝都因此顯得更為黑暗，但對于大圣堂中的神官們而言，這神圣殿堂中的黑暗尤甚于外面的帝都。

    一縷微風便在這樣昏暗的走廊中吹過，越過了教廷守衛(wèi)們的層層視線。

    沒有生命反應，沒有絲毫外泄的魔力，甚至幾乎沒有可被感知的熱量波動——走廊中的精銳超凡者守衛(wèi)們絲毫沒有感知到不速之客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越過了防線，進入了內(nèi)部圣所最深處的祈禱間。

    馬爾姆·杜尼特的祈禱間內(nèi)空空蕩蕩，僅有一盞光線微弱的油燈照亮了房間中央，在這昏昏沉沉的光芒中，一個黑發(fā)黑衣的身影從空氣中浮現(xiàn)出來。

    戴安娜解除了曲光力場的隱匿效果，在保持對周圍環(huán)境精密感知的前提下，她開始打量這個并不是很大的房間。

    如預料的一般，尸體早已不在，而且這時候多半已經(jīng)被火焰徹底“凈化”了。

    不論那昔日的教皇是以何面目死去，留下了怎樣扭曲恐怖的遺骸，現(xiàn)在都肯定變成了一捧骨灰和一縷青煙。

    但這并不意味著祈禱室中就什么線索都不會留下。

    戴安娜靜靜環(huán)視一圈之后把手按在了額角，伴隨著一陣非常微弱的機械運轉(zhuǎn)聲，她額頭位置的皮膚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部分“顱骨”在變形裝置的推動下向后退開，一些閃爍微光的精密結(jié)構(gòu)從中探出，一道道快速閃爍的射線開始掃描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這位黑發(fā)女仆長的雙眼也變得冷漠冰涼，其瞳孔深處的感光單元微微調(diào)整著，開始仔細記錄所有掃描到的痕跡。

    在掃描射線的探測下，整個房間大片大片的地面和墻壁、陳設，甚至屋頂上，都泛著熒光！

    那是血液潑灑的痕跡，是將一個成年人全身的血液都盡數(shù)涂抹之后才能呈現(xiàn)出的恐怖殘留，負責處理此處的神官雖然已經(jīng)用煉金藥水和神術(shù)抹掉了那些肉眼可見的血液，然而他們的處理顯然逃不過戴安娜的視線。

    突然間，戴安娜的目光停留下來。

    她看向那個放置油燈的小平臺，在平臺下方靠近地面的立面上，一行隱隱約約的、曾經(jīng)用血涂抹上去的字母正以熒光的形態(tài)映入她的視線。

    “虔敬祝禱，祈盼垂憐，既得圣意……如您所愿。”

    （友情推書，《我們野怪不想死》，奇幻分類，腦洞向，以上以下省略，奶了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