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病房內，氣氛沉重。
醫護人員在無數現代化醫療儀器中穿梭。
隔著厚重的玻璃墻，一只狐族雌性心如刀絞地望著，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不知名管子的狐族幼崽。
接受了一段時間的治療，名為“閃爍”的狐族幼崽，似乎短暫地恢復了一點精神。
他虛弱地抬起頭，四處尋找母親的方向。
看到熟悉的紅色皮毛，幼崽發出陣陣細微的，撒嬌一樣的嗚咽聲：
“阿媽……阿媽……疼?！?/p>
這短暫的話語像是一把刀，狠狠扎進狐族雌性心房。
她不知道，為什么她不能抱一抱幼崽，向從前一樣，溫情地舔舐對方的皮毛，給予幼崽安全感。
看著幼崽迅速消瘦，以及不斷蒼白下去的臉。
連續多日的恐慌，以及疲憊和絕望，幾乎沖垮了這位母親的心理防線。
“沒事的……你會活下去的，獸神會保佑你，巫姜會保佑你……”
她透過玻璃，無聲地安慰著孩子，眼淚卻大顆大顆滑落。
感染了瘟疫的族人，從來就沒有能活下來的。
更何況是身體虛弱的幼崽。
母狐的嗚咽聲被壓得很低，但依舊感染了一大片。
不少獸人，都無助而絕望的低聲抽泣。
“眼淚是軟弱者的代名詞，哭泣只會讓瘟疫更加囂張。”
鼻子里插著氧氣管，手上掛著吊瓶的瘸腿獸人溜達過來，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
我們扛過了難熬的大冬季，逃離了蛇神庫瑪塔的深淵巨口，更是從食物短缺的極寒里，找到了活下去的辦法。”
她咳嗽一聲，又很快把嗓子里的癢意咽下去，信心滿滿鼓勵道：
“看看這些為我們操勞過度的白皮們！她們有的人已經一天一夜沒睡覺了！
如果不是這些珍貴的藥品，以及她們的幫助，我們早就和其他部落感染瘟疫的人一樣了?！?/p>
瘸腿羊獸人的樂觀和鎮定，感染了相當一部分獸人。
“那當然，黑皮們無所不能！巫姜無所不能！”
靠近房間門口的林鹿獸人，捏了捏肩膀上鼓出來的肌肉，開朗道：
“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不會相信，生病的獸人不但不會被驅逐出部落，還能躺在這么柔軟潔白的床鋪上。
我們需要食物，黑皮們就修建了能夠變出食物的食堂。
我們需要干凈的水源，黑皮們就讓潔凈的熱水，自已從管子里流出來。
我們需要綠色的蔬菜，黑皮們就讓綠色蔬菜在冬季成熟?！?/p>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牙：
“黑皮們總是這樣，擁有令人難以想象的力量。
這次也不會例外——他們一定能找到，治療瘟疫的辦法?！?/p>
“我知道，我知道……”
狐人母親雙手捂住臉，將腦袋深深埋進懷里，不住地哭泣：
“我只是，只是恨自已，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卑劣的，令人惡心的念頭……”
幼崽病倒的那天起，她就沒有一天不胡思亂想的。
黑皮們真的愿意，讓尊貴的巫醫，救一個奴隸生下的孩子嗎？
她們為什么對一只狐人幼崽這么好？
難道是想選她的孩子當祭品？
如果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巫姜是獸神和大地之母的孩子，為什么她不能降下巫術，救救她的孩子？
盡管狐獸人多次警告自已：
貪得無厭是不對的。
你和你的幼崽，早就該死在金雕氏族的奴隸營里了。
能活到現在，度過一個吃飽穿暖的大冬季，已經是上天的恩賜。
換成其他部落，生病的，感染瘟疫的幼崽，歸宿絕不是巫醫們精心打理的床鋪。
但身為母親，每到夜深人靜，看著日漸虛弱的幼崽。
那些可恥的，讓人無地自容的念頭，總會不厭其煩地滋生。
白皮巫醫們，真的能找到治療夜蛇毒的辦法嗎？
巫姜真的會對她們這些奴隸一視同仁嗎？
那些珍貴的草藥，真的會用在一個外族獸人的幼崽身上嗎？
聽說也有不少黑皮們，中了一樣的蛇毒。
如果……
如果她的幼崽，是被最先放棄的那個，怎么辦？
她不會因此產生怨恨。
只是，她對自已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些不易察覺的抱怨，感到羞愧。
狐族雌性捂住臉，忍不住崩潰大哭。
沒人去責備一個無助的母親。
病房里其他獸人都閉上了嘴。
他們心里其實也有些惶恐。
巫姜對他們，好得有些不真實。
即便到了現在，也依舊有獸人，把自已放在奴隸的位置上。
如果真的能找到救治瘟疫的辦法……
巫姜會不會選擇黑皮，放棄他們？
一絲惶恐逐漸爬上心頭。
沒人開口。
但更多的，是和狐族獸人一樣的羞愧難當。
“如果真的要選……”
有人輕松開口，語氣像是在說玩笑話：
“那就讓黑皮們活下來——他們身體那么弱，和死神打架這種事，還得我們來。”
“有的黑皮，連獸語都不會說，就算回歸獸神國度，怎么能侍奉好獸神？”
“他們太瘦小了，得多吃飯啊。”
“對，他們的胃口比三歲的鹿人幼崽都比不上……”
“黑皮們總會替我修房子！嘿，他們真是好心！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好‘欺負’的獸人?！?/p>
“那天我怕我的黑皮朋友吃不飽，特地藏了一塊餅干，留著喂他，結果他不吃餅干，反而抓著我的爪子摸個不?！?/p>
“哈哈哈，黑皮們好像都有這個毛病，他們沒有皮毛，總是很羨慕其他獸人的……”
一群人立刻附和起來。
說著說著，對死亡的恐懼，以及身體上的痛苦，反而沒那么深了。
……
狐人母親沉默地，盯著玻璃墻那邊的幼崽，神情茫然無措。
就在這時，一片干凈的、素色的手帕，無聲地被遞到了她的眼前。
捏著手帕的那只手，干凈，纖長，就連指甲也打理的干干凈凈。
是人類的手。
狐人母親一愣，淚眼蒙眬地抬起頭。
她看到，姜驕就站在她身后，神情平靜，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這樣的平靜，無形帶來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驕舉著手帕，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傳入狐人母親的耳朵：
“擦一擦眼淚，你的孩子還沒有放棄，你為什么要放棄?！?/p>
她的目光溫和鎮定，仿佛春日里的陽光。
姜驕的身高，對獸人來說并不突出。
但此刻，對方巍峨得仿佛一座大山，無聲地昭告：
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所有困難，在這個人面前，都會煙消云散。
狐人母親漲紅了臉，羞愧，尷尬以及殘留的委屈情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識接過那張手帕，只呆呆地目送對方離開。
姜驕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或者是解釋的話。
她只是目光平掃，微微向病房里的其他人點了點頭，然后轉身，平靜地離開。
仿佛她只是一位前來探望病人的普通人。
……
“那，那是誰？”
狐人母親喃喃自語，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才有人強忍激動，小心翼翼地提醒：
“那就是巫姜啊！我們紅星部落的巫姜啊！”
那位就是巫？
那位就是巫。
這個認知，讓狐人母親錯愕不已。
隨即，她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一定會……一定會的……黑皮們一定能做到——”
狐人母親捏住帕子，暗暗在心中一刻不停地替黑皮們祈禱。
……
姜驕沒有帶任何人，徑直走向重癥監護室。
她就這樣，隔著玻璃墻，遠遠看著躺在病床上，被各種儀器包圍的水獺獸人尼拉。
對方的情況，遠比報告上寫得還要嚴重的多。
水獺體型小，體內毒素已經深入五臟六腑。
尼拉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完全依靠儀器維持基本生命體征。
她的身體，因為腎功能衰竭，導致出現水腫。
原本靈巧，可愛的外形，幾乎消失不見。
姜驕伸出手，非常輕地，小心翼翼地隔空撥了撥尼拉因為生病凌亂的毛發。
——哪怕隔著窗，她的動作也無比輕柔。
仿佛在觸碰一件極其珍貴易碎的寶物。
似乎是察覺到了姜驕的到來。
尼拉眼皮微微顫動，幾乎失去神采的眼神里，奇跡般點燃一絲火光。
“巫……巫……姜……”
她的嘴巴無聲翕張，姜驕勉強能認出那句話的意思：
【我相信您。】
這句話，遠比所有誘惑和警告都有力量。
“……我不會讓你死的?！?/p>
然后，姜驕俯下身，額頭抵在玻璃上，用極輕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你不會死，我說的?！?/p>
聲音輕到，差點連9527都沒捕捉到。
做完這一切，姜驕直起身，對一旁緊張守候的醫護人員簡單交代了幾句：
“堅持住，血清正在研發，相信國家，相信科學，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p>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拖泥帶水，轉身大步離開病房。
被她扔在腦后的，除了那張手帕，還有無數或期待或感激或質疑的目光。
所有人心里隱隱升起一個念頭：
黑皮們不會拋下任何同胞。
包括獸人。
巫姜記得每一個病人，哪怕是最弱小的水獺獸人。
對方沒有用多么煽情的語言，或者是偽善的詞匯包裝自已。
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動，告訴所有人：
我在看著。
我在盡力。
我沒有拋棄任何人。
和黑皮們一樣，那種冷靜到幾乎冷酷的表象下，是一種無法輕易理解的，不容置疑的責任擔當。
黑皮們絕不會拋棄同胞。
這一點認知，被深深刻入獸人們的骨髓。
謠言或許能在陰暗處滋生。
懷疑的種子，也許會逐漸發芽。
但獸人們更愿意相信，給予黑皮們最大程度的信任。
此刻，他們在獸人們眼中，不再是“阿帕草原的外來者”。
而是和他們外形不同，血脈相連的同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