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飛往美國還有七天。
南瓦家的空氣里漂浮著一種微妙的氛圍。
表面上仍是日常的作息,飯桌上依然有說有笑,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倒計時的沙漏已經開始流動。
陸晴是最早開始準備的。
她沒有大張旗鼓,只是每天午后,當宅子最安靜的時候,會獨自在廚房待上一兩個小時。
煤氣灶上燉著湯,烤箱里烘著餅干,空氣里彌漫著各種熟悉的味道:
椰漿的甜香,檸檬草的清新,還有魚露那種獨特的咸鮮。
樊瑜下樓時,看到她正彎著腰,將一罐罐裝好的醬料貼上標簽。
她寫得很仔細,泰文和英文并排:
“綠咖喱醬,加熱后拌飯或煮面。”
“羅勒炒肉醬,配白飯最佳。”
“酸辣蝦湯料,加水煮沸即可。”
旁邊還有幾個小藥盒,里面分門別類裝著常用藥:感冒的、腸胃的、止痛的。
每盒上都貼著用法用量,字跡娟秀。
“媽……”樊瑜站在廚房門口,聲音有些啞。
陸晴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醒了?正好,來嘗嘗這個木瓜沙拉,我調整了酸辣度,看合不合你口味。”
她夾起一筷子遞過去。
樊瑜張嘴接了,熟悉的酸甜辣在舌尖炸開,卻讓鼻子一酸。
“好吃。”他悶聲說。
“那就好。”陸晴繼續手上的動作,將沙拉也裝進密封盒。
“外面中餐館的味道總是不對,想家了,就拿出來嘗嘗。雖然比不上現做的,但總比沒有強。”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身體最重要,生病了別硬撐,該看醫生就看醫生,該休息就休息,錢不夠了跟家里說,別委屈自已。”
樊瑜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走到陸晴身后,從后面輕輕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上。
“媽……謝謝您。”
陸晴的手停了停,然后拍了拍他環在自已腰間的手背,聲音溫柔:“傻孩子,跟媽媽說什么謝。”
二樓的房間里,樊霄的禮物進行到了最后階段。
他已經連續三天熬夜了。
書桌臺燈下,攤開各種工具:銼刀、砂紙、刻刀、一小塊深紫色的紫檀木,還有幾片從庭院菩提樹上修剪下來的枝條。
那是他特意向園丁要的,選了最筆直、木質最細密的一段。
樊霄的手很巧。
這大概是遺傳自陸晴的藝術天賦,加上從小喜歡擺弄精細物件的耐心。
他先用鋸子將菩提樹枝截成小段,打磨成光滑的圓柱體,然后在兩端鉆孔,穿進編織好的黑色皮繩。
最費功夫的是那塊紫檀木。
他要把它雕成一個微型的籃球,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卻要有籃球的紋理,有飽滿的弧線。
刻刀在木頭上一點一點推進。
燈光下,少年微蹙著眉,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
木屑在指間堆積,細小的汗珠從額角滲出,但他渾然不覺。
有時刻壞了,就得重來。
三天里,他廢掉了四塊木料,直到第五塊,才終于雕出了滿意的形狀:
一個圓潤的、有著清晰溝壑紋理的迷你籃球。
接下來是拋光。
從粗砂紙到細砂紙,一遍又一遍,直到木頭表面溫潤如玉,在燈光下泛出細膩的光澤。
最后,他在籃球底部,用最小的刻刀,刻下一行泰文:
“二哥,平安。”
字很小,但每一筆都清晰有力。
做完這一切時,已經是第四天凌晨三點。
樊霄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掌心里終于完成的鑰匙扣:
深紫色的籃球吊墜,配著菩提木珠的鏈子,樸素,卻透著一種沉靜的手工溫度。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
游書朗的禮物準備得最早,也最簡潔。
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旅行筆記本,封面上燙印著簡約的線條地圖;
一支德國產的鋼筆,筆身是沉穩的黑色,筆尖是金色的。
但在筆記本的扉頁,他寫了一行字:
“海闊天空,不忘初心。”
字跡沉穩有力,是他一貫的風格。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累了,就回頭看看,家在這里。”
準備禮物的最后一天晚上,三個兄弟上了露臺。
曼谷的夜空難得清澈,能看見稀疏的星星。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車聲隱約傳來,像是這座永不停息的城市的心跳。
樊瑜靠在欄桿上,手里拿著一罐可樂,卻沒喝。
游書朗站在他旁邊,樊霄則坐在一旁的藤椅里,抱著膝蓋。
沉默了很久。
“書朗,”樊瑜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里有些飄,“幫我……看好霄霄。”
游書朗側頭看他。
“他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思很細。”
樊瑜扯了扯嘴角,“我不在,你要多看著他點,別讓他……太鉆牛角尖。”
游書朗點點頭:“我會的。”
樊瑜又看向樊霄:“臭小子,好好長大。別總熬夜打游戲,聽書朗哥的話,也聽媽媽的話。”
樊霄沒像往常那樣頂嘴。他只是抬起頭,看著二哥,很鄭重地點頭:“嗯。”
又是一陣沉默。
夜風拂過,帶來庭院里梔子花的香氣。
露臺上的小桌上,三個飲料罐靜靜立著,罐身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樊瑜仰頭,將最后一口可樂喝完。
鋁罐被捏扁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
離開露臺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燈光從各個窗戶透出來,溫暖,安寧,像一個永遠不會醒的美夢。
他知道,七天后,這個夢就要暫時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