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坐高立于白玉臺之上，喬家姐妹走上去時，感覺周身的視線如實質般匯聚而來，空氣仿佛都低沉幾分。
喬月瑤感覺有些不自在，卻記起二姐姐說過，越是眾目睽睽，便越是要行止大方。
他們兩個如今已不是喬家的孤女，代表的是國公府，更不能行事扭捏，落人口舌。
姐妹二人頂著無數或探究或審視的目光，行至御前，齊齊跪拜：“臣婦喬氏參見陛下。”
“平身吧。”
二人抬起頭，儀態恭謹。
御座上，皇帝的目光緩緩掠過二人。
喬芷寧身姿若白蘭，眉間清冷嫻靜，喬月瑤則雙目含水，鮮艷靈動，顧盼間有一種未經雕琢的生機。
二人一靜一動，一冷一靈，竟是相得益彰，連見慣了美人的皇帝眼中，都露出一絲欣賞。
“你二人姓喬？”
喬芷寧上前一步答道：“回陛下，正是。”
“喬氏姐妹同嫁一門，你二人相輔相成，倒有幾分江東二喬的風韻。”
喬芷寧垂首道：“臣女二人蒲柳之姿，不敢與二喬比肩。承蒙夫君不棄，國公府收容庇護我們兩個孤女，今日方能得見天顏，已是我二人極大的造化，心中唯有感激。”
皇帝點點頭，目光露出一絲贊許之色：“不錯，不驕不躁，知禮念恩，是個好孩子。”
他看了看二人，問道：“你是姐姐？”
“回陛下，正是。”
“那就是長風的妻。長風那小子呢，今日怎么沒見他？”
太子接話道：“父王，長風如今任金吾衛中郎將，此刻正在場外值守。”
“傳他過來。”皇帝心情頗佳，“他娶妻賢淑，賞。”
喬芷寧心中松了口氣，立刻跪地謝恩：“臣婦代夫君謝圣上隆恩。”
皇帝又看向喬月瑤，她一張小臉由帶稚氣，眼眸清澈，像是被嬌生慣養大的。
想起謝云帆的病，他不由微微蹙眉。
這可不像是個能照顧人的。
他問道：“二女今年芳齡幾何？”
喬月瑤恭敬答道：“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
“年紀尚小，”皇帝沉吟，“可能照顧好云帆？”
喬月瑤聞言，并未慌張，而是認真思索片刻，方才抬起眼眸說道：“陛下，臣婦雖年幼，卻也知道，夫妻綱常貴在相敬相知。陛下方才問臣婦能否照顧好夫君，恕臣婦斗膽，妾以為陛下此問，有所偏頗。”
滿座皆驚，喬芷寧詫異看向月瑤，隨時準備制止她，謝云帆也猛然縮緊瞳孔，緊緊握住拳。
皇上卻未見惱意，頗有興味地問道：“哦？朕如何偏頗？”
“若論起居照料，臣婦比不上夫君身邊侍奉多年的婢女。若論愛護關懷，臣女不如母親的愛子之心深切綿長。”
“臣婦所能為者，并非事無巨細的照顧，而是知他所思，慰他所愿。我或許不知如何將他照料得無微不至，但我愿知曉他心中所想，竭我所能支持于他。此乃夫妻相互扶持之道，而非單方照料之責。”
此言一出，滿座皆是動容，謝云帆更是咬緊牙關，看向萬眾矚目之中那道嬌小而堅定的身影，心中思緒卻早已翻涌成河。
試問世間誰不想娶一知自己所想，懂自己所愿的妻？
“好，好一個夫妻扶持。”皇帝撫掌而笑，龍顏大悅：“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見地卻是不俗。太子所言非虛，云帆確實娶了個妙人。”
他朗聲笑道：“謝夫人果然眼光老辣，怪不得朕當初為她選了那么多世家閨女，她都看不上，原來讓她找了如此兩個玲瓏剔透的姑娘。不錯，賞！”
“臣婦謝陛下天恩！”喬月瑤面上一喜，知道自己這是過關了，立刻叩首謝恩。
抬起頭時，她下意識看向謝云帆，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很厲害。
可謝云帆卻低垂著眼，臉上古井無波，沉靜疏離，可仔細看去，好似帶著些許愁容……
這個人又怎么了？怎么在御前也這副樣子？莫非真的生了心病不成？
喬月瑤心中剛升起的那點雀躍，瞬間被淡淡的失落覆蓋。
正欲退下時，太子突然發話：“父皇，兒臣那是偶遇云帆和他夫人時，還有件趣事。”
“哦？說來聽聽。”
“去年，兒臣府里丟了一匹愛馬，兒臣心甚惜之，一直打聽它的下落，沒想到那馬落下懸崖，竟是被云帆夫人給救了。”
謝云帆倏然抬頭，腦海中如閃電般劈過，讓他驟然想起一事。
此刻他終于明白太子為何要將那匹馬贈送給喬月瑤。
去年開春， 太子曾遭遇過一次暗殺，因為他沒有受傷，便也沒有擴散開消息。
如此看來，那匹馬應當是太子被暗殺那日，掉落懸崖。
他竟疏忽了，還當是太子為了籠絡他，才送月瑤這匹馬。
根本不是！
太子是想把他，把整個國公府都卷進去！
謝云帆一抬頭，果然看到皇帝面色一沉。
他心下一凜，來不及思考，當即出列躬身道：“陛下，正是如此。臣也是當日才得知此事，內子未出閣時便心地善良，救下生靈，竟是太子的愛駒，也算是一段奇遇。太子亦將此馬送給內子，以嘉獎其善心，臣深感太子恩典。”
他刻意強調了未出閣時，月瑤救馬實屬意外，與國公府毫無干系。
皇帝的臉色稍微舒緩了一些。
也是，去年這時候，他正想給謝云帆議親，當時他應該不認得喬家女。
太子卻對這平靜表面下的暗流渾然不覺，饒有興致的對謝云帆挑了挑眉。
他又轉向道：“不錯，兒臣也是當日得知，云帆夫人不僅心善，還很擅長御馬。”
他含笑提議：“想來父皇終日看些詩詞歌舞，也乏了，不如讓各家擅長騎射的姑娘婦人們比比賽馬，添個彩頭，如何？”
大景朝以武治國，因此即便是閨閣女子，也有不少善于騎射。一聽太子的提議，不少世家皆是躍躍欲試，想借此良機讓自家的女眷在御前露臉。
皇帝顯然被勾起了興致，撫須笑道：“太子此議甚佳，倒是別致。諸卿可愿一觀？”
下面的人紛紛點頭應和。
皇帝甚至還問了喬月瑤：“喬女以為如何？”
此時推脫，那便是丟了顏面，喬月瑤當即應下：“民女愿往，為陛下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