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城人民火鍋的熱愛不分寒暑，你沒聽過這句話嗎？你看這家店生意這么好，這個點過來吃飯都得排隊了，就足以證明大夏天吃火鍋的也不止我一個??！”
“怎么好心請你吃個飯一直眼神幽怨的盯著我，我臉上是有什么東西嗎？”
另一頭，江城。
山城人家的蒼蠅館子外，秦殤夾起一片雪花肥牛丟進面前的油碟里，涮了涮一邊吹一邊目露埋怨之色的瞥了一眼對面正襟危坐的白衣人影。
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動作輕緩不疾不徐，但是吃東西的速度還不慢，并且最令人震驚的是，他吃了這么老半天，明明身上沒有放圍裙，但是潔白的衣服愣是沒沾上一滴油漬。
“他媽的，你要的是……”
“特辣的鍋底！？”
下一刻，秦殤又吃了一片牛肉，緊接著整個人就變成了豬肝色，憋著漲紅的臉，片刻之后才咬著牙，聲音宛如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他剛吃一片雪花肥牛還不敢確定，這會伴隨著第二片雪花肥牛吞入腹中。
秦殤這下徹底確定了，尹十三這狗幾把玩意看著清清冷冷斯斯文文的，怎么還喜歡吃辣？
“猜錯了，是中辣！”
尹公子動作優雅的夾起兩片竹筍丟進九宮格。
“只不過我專門找了一下這附近比較正宗的火鍋店，沒想到剛巧就搜到了這家，人家是非常正宗的山城火鍋，那邊的人都比較能吃辣，所以，他們家的中辣其實應該就已經可以媲美其他地方的特辣或者爆辣了?！?/p>
秦殤眼皮子跳了跳，奶奶的，辣得燒胃啊。
“要是不想吃了沒胃口，索性看看這份名單吧，瞅一眼里面有沒有其他案件相關當事人被遺漏的?！?/p>
下一刻，尹公子推了推剛才丟在桌子上的文件。
秦殤盯著那張好看到令女人都妒忌的帥臉，忍不住啐了一口。
尹十三你不當人子，老子詛咒你一周拉不出屎。
緊接著，才拆開了牛皮紙袋子，掏出其中十幾張跟簡歷似的個人檔案。
首當其沖的，就是秦語嫣……
昨日，自己讓鄭工偉換人之后，還要求鄭工偉通知瀨閣老來櫻島公館抓人。
若是瀨閣老趕到及時，想來秦語嫣已經落網了。
可惜，自己還是小覷了秦語嫣的逃跑速度，或者說是小看了櫻島血衣門組織的能量，鄭工偉剛接走陳小可母女倆，沒過十分鐘瀨閣老就已經到櫻島公館了。
結果，還是人去樓空晚了一步，就抓了幾個小嘍嘍和看門小弟。
他往后又翻了一頁。
葉思源。
第二個被通緝的就是這位晉城鄭家合外派的少主。
鄭家內部只有合外派跟櫻島血衣門組織建立了地下友誼，并且還生怕對方有丑聞敗露，幫他們掩蓋各種負面消息，算是直接利益關聯體，葉思源要是清白的就鬼了。
他多多少少肯定清楚秦語嫣干的事。
甚至其中一部分就是他下達了命令讓秦語嫣出面的。
只是直覺告訴秦殤，葉思源知道的事情，或許還沒有秦語嫣這位三家話事人更多呢，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管合外派在鄭家內部的派系斗爭里占盡了多少的上風，只要他葉思源一天還是少爺而不是老爺，那他就沒有百分百的話語權。
他也只能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反而是秦語嫣這位，直接對接三家家主的秘書身份，或許在三家的秘辛里參與度更高幾分。
不過昨日被方墨直接從別墅內帶走，秦殤其實都沒來得及收拾這位葉思源，之后心里惦記著其他的事情倒是給他忘了。
這貨昨晚連夜就跑路了，大概是擔心秦殤這個敢在松韻九州明目張膽獵殺治安署代理署長的家伙，回頭來順帶著把自己也給報復了……
再后面幾個人都是些小嘍嘍，估計是原本瀨閣老就心知肚明，已經勾結了血衣門組織的晉城鄭家人員，其中還有昨夜已經死在秦殤手里的鄭培源。
這貨的名字也在通緝名單上。
看來這就是不良帥的意思了，幫秦殤把明目張膽殺人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肯定要有理有據，不給鄭培源定個罪名好像也說不過去。
況且那貨昨夜的行徑，要說他是無辜的，那更是太監去青樓，無稽之談。
先通緝，后通知死訊。
寫上不配合執法或者妨礙執法的理由，也算是讓這件事平穩落地了。
就是有一件事，還是讓秦殤有些在意。
很奇怪……鄭培源死了之后，為什么會觸發自己‘鬼滅之刃’的被動呢？
這小子體內流淌著櫻島人的血脈？
“請問，您，您是尹督查嗎？”
就在這時，一道有些微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在兩人身側響起。
秦殤已經放下了筷子，辣成這個吊樣根本沒法吃。
煲湯省吃飯飲食習慣都偏向口味清淡。
火鍋這種東西在秦殤老家那邊，大部分也都是偏向于甜辣口而不是純粹的辣到極致的辣口。
秦殤下意識扭頭看去，身側站在一名拉著手推車的老婦人。
她兩鬢斑白，面容憔悴，語氣都顯得細若游絲仿佛餓了三天三夜根本么力氣說話似的。
秦殤狐疑的眨了眨眼睛，正欲開口，幫冷漠的尹公子回應。
結果就聽到那婦人眼底涌起淚花。
“我們家，我們家文哲，真的，真的殉職了嗎？”
轟——
聽到這話，秦殤突然瞪大了眼睛，整個人身軀一震，如遭雷擊。
目露錯愕的麻木扭頭，看了一眼面色平靜坐在桌子對面的尹十三。
只見尹公子也停下了吃飯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從屁股后面掏出幾份厚厚的牛皮紙袋。
“這是殉職記錄，這是案發經過，這是李文哲的獎金……”
“昨晚，一場特別行動中，李文哲被另一名督查點名參與到了出現場勘驗的過程中，后來在返程途中，遇見了治安署內部的內鬼。”
“對方眼瞅著李文哲同志已經洞察了不少秘密，選擇鋌而走險，殺人滅口?！?/p>
“李文哲同志就是在那時候去世的……”
“他是烈士，是我們的驕傲！”
“阿姨，節哀順變！”
一番話說完，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似的。
尹十三不會說漂亮話，偶爾能夠跟秦殤開一兩句冷笑話就算是極限了。
一番話鏗鏘不帶停頓的說完，他最后還是補充了一句安慰。
盡管不帶有絲毫情感，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撫的作用。
而秦殤，則是心臟不知為何開始劇烈了跳動，那是心虛的反應。
砰砰砰砰——
看著那老婦人面色突然暗了下去，身子骨也開始搖搖晃晃，似乎隨時可能摔倒在地。
他瞳孔顫抖了兩下，秦殤已經意識到老婦人的身份了。
李文哲的母親……
牛皮檔案袋最上面是一張李文哲的照片，里面則是詳細的生平。
幾乎從李文哲小學開始的學籍檔案，一直到他高中畢業被特招進治安署的個人檔案，全部都在那個牛皮紙袋里。
他母親拒絕了秦殤攙扶的動作，婦人嘴唇顫抖的哆嗦了兩下，當著秦殤和尹十三的面掏出了牛皮袋子里的檔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速度緩慢的一字一句地讀著那個少年的成長經歷，目光也多了一抹空洞的同時布滿了回憶。
……
“這孩子，從小就好動，小時候特別不老實……”
“我們以前帶他去其他城市旅游坐船，他晚上暈船睡不著覺就拿著我的手機去甲板上偷偷打游戲，結果越玩越暈，最后下船的時候根本沒精神，暈了過去，愣是把旅游搞成了換了個城市住院?！?/p>
……
“四年級的時候他跟同學打籃球結果不小心把胳膊弄骨折了，我跟他爸看到了都特別心疼，這孩子雖然從小就皮，我們也沒少收拾他，但是他不愛哭！”
“我們兩口子這么多年，都沒見他哭過幾次，他其實是個特懂事的孩子，從小就特別堅強，特別獨立?！?/p>
“那次他骨折，住院了三天就出院了，拄著拐杖吵著鬧著要去學校。”
“當時我還可納悶了問他，我說你不是最討厭上學了嗎？怎么這次有機會曠課你還不愿意了……”
“他說，因為自己答應了好兄弟要參加籃球賽，即便是自己條件不允許也不能食言，這是男子漢的承諾……”
……
“后來剛上初中，他不知道為啥喜歡上了研究計算機?！?/p>
“我們兩口子都是打工的，哪里懂電腦這種稀罕玩意啊，那會電腦還很貴，這小子為了騙他爸給他在家里裝一臺電腦，用考試成績做交易。”
“他爸耳根子軟，當時我都不知道這事，還是事后他爸花了背著我攢的半年的私房錢給他把電腦都買回來的時候，我才知道爺倆竟然還打過這么一個賭?！?/p>
……
“高中的時候臭小子早戀，我那天在廠子里加班，沒接到他們班主任的電話?！?/p>
“結果，他們班主任就把電話打到了他爸手機上，說是通知家長要來一趟學校，看看如何處理兩個孩子早戀的問題，結果就是那天在路上，他爸出了車禍?！?/p>
“后來啊……”
“這臭小子消沉了好長時間，也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以前有什么話還喜歡跟家里人聊一聊，從那之后就喜歡把啥都憋在心里。”
“去年，突然有個自稱國安領導的人，說是要特招我兒子進組織，只是為了不讓他重蹈覆轍，希望他現在治安署那邊歷練一番。”
“這小子高興壞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初中用那臺計算機拿下了好多計算機比賽的大獎，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在計算機方面好像真的很有天賦?！?/p>
“呵呵，說來慚愧，他父親去世之后，我其實很長時間都沒再關注過這孩子的生活?！?/p>
“每天都在廠子里，放假也是給錢讓他出去吃，我們母子之間關系都疏遠了不少。”
“我其實不太想讓他當治安官的，那多危險?。 ?/p>
“我們家可就這么一個獨苗了，可是這些年的疏遠讓我有些話感覺對他說不出口，孩子也大了，我也沒法在像他小時候那樣，對他拿出母親的威嚴，強迫他怎么樣。”
“而且他自己也喜歡這個行業……”
秦殤的心，幾乎伴隨著婦人每一次開口就會驟然顫兩下。
女人心痛的話語中，他甚至有點窒息，感覺喘不過氣。
那個母親手中的幾張薄薄的檔案紙，記錄的卻是一個母親傾注了心血從小到大培養的孩子，那是無數的回憶，無數的付出，無數的心力。
那個孩子從嗷嗷待哺的巴掌大小成長到比母親還高大的青年，澆灌雙親心血的同時，也承載了當母親的漸漸老去的青春，那個孩子是眼前這位女人后半生的一切……
就這么沒了，變成了幾張檔案紙和單薄無力的文字。
烈士又如何？
對于一個母親而言，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烈士的職位也換不回一個孩子?。?/p>
秦殤的心瞬間像是被針扎了一樣刺痛。
下一刻，始終情緒還能勉強維持平靜的婦人突然崩潰大哭，撲通一聲后仰一屁股摔倒在地，像個無助的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孩兒啊，你不是說馬上就可以讓媽媽驕傲了嗎？你怎么就突然，突然沒了呀……”
“兒子，我的兒子，我的兒啊……”
轟！
秦殤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尹十三全程沒說話，只是目光柔和的看著這一幕。
看著老婦人痛苦的在地上痛哭，盯著秦殤的臉色來回變換，一會青，一會紫。
他故意的。
李文哲的這一課。
會讓秦殤銘記很久。
那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沖動……需要承擔的全部代價。
人教人，教不會。
事教人，一次就會！
“這一杯，敬李文哲！”
就在這時，秦殤都束手無策的剎那。
突然，周圍另一桌上。
有一名相貌普通的男人端起手中酒杯，發出劇烈的動靜。
其實從剛才老婦人現身開始，周圍嘈雜的交談聲就小了下去。
但是秦殤注意力全都在老婦人的話語中，根本沒工夫注意周圍的變化。
“敬烈士！”
“敬李同志?！?/p>
“少年英雄，來世我們還當同事。”
嘩啦啦！
伴隨著第一個人打頭，周圍那些其他座位上的食客紛紛端起酒杯。
秦殤這才露出茫然之色，尤其是見到其中幾個人還舉起右手掌心立于太陽穴側，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秦殤張了張嘴，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
尹十三這時候才開口道。
“這家店，山城人家，其實是那個孩子生前最喜歡來的店?！?/p>
“所以我想在這里送他一程……”
聞言，秦殤如遭雷擊，又給我心窩子上來了一刀。
“至于其他桌子上的客人，其實都是李文哲在國安和公安的同事?！?/p>
“當然，還有一部分是聽說了這個孩子的事跡，連夜趕來江城的不良人組織同事，他們都想親自送烈士一程?！?/p>
聞言，秦殤鼓起腮幫子，面色漲紅，唇瓣也開始了顫抖。
濃郁的后悔就像是給清澈的水杯中滴落一滴墨水，開始逐漸蔓延擴散。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會相信你演出來的模樣，所以一定要做一個表里如一的唯心主義者，記住你說過的話……”
“爾食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p>
“我不是在提醒你或者敲打你，只是想告訴你……”
“那個孩子用生命想要跟你同頻的道理，無愧于心！”
這一天，秦殤罕見的頭一次沒再巧舌如簧的嬉皮笑臉。
在李文哲母親哭到昏厥之后，臉上有著刀疤的沈警官將她帶走之前，沖著秦殤深深鞠了一躬。
“經過這次，兩位督查的這一遭，想來日后，很長一段時間，江城的治安署都會安分守己，其他還在工位上的同事也會本本分分。”
“我不認為你錯了，只是那個孩子，的確也可惜。”
說完這句話，沈警官帶著婦人離開。
秦殤全程沒表態。
只是在他們走后，重新打開了火鍋旁邊的加熱旋鈕。
沸騰的紅湯冒著熱氣，秦殤突然不覺得辣了。
動作緩慢又堅定的開始下菜，品嘗著那個孩子生前最愛的這家店。
尹公子就這樣在旁邊陪著，也沒說話。
風吹走了滾燙牛肉上的熱氣，但是有一股伴隨著一個少年去世帶來的正氣，仿佛在原地凝固了許久，不曾散去。
盡管夕陽落下，夜幕微垂。
這里卻無一人離開，仿佛在這里才能看到江城最美的夜景一般。
李浩文的犧牲，大概也會對這些其他在江城各單位的袍澤產生深深的影響，畢竟，不少人的政治覺悟甚至都不如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這件事也算是給他們再度敲響了一個警鐘。
若是回到當年，尹公子在公考的時候，一定會用一句話總結來評價今天這一幕……
領導層的下面是群眾，不管是底層工作人員還是真正意義上的群眾，如果不能上下一心，就會出現類似的情況，總有人會為了公義公理而挺身，也會有人為了中飽私囊頂風。
今天死去的是閆青衣，明天也許就輪到了他們。
今天犧牲的是李浩文，明天也許犧牲的就是他尹十三……
領導層不應該喧賓奪主的去支配集體意愿。
當權利懂得在利益場上守心，不為了權貴傾斜，民心才能在暗潮中凝聚，懂得在權利和私欲中尋求平衡點，才能讓仕途走的更遠。
李文哲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閆青衣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