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剛才那通電話讓沈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猛踩油門，車子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
一路上，腦子里轉著無數個念頭——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多少？想起她了嗎？
于是沈愿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過去。
到醫院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見她，笑了笑。
“沈總，裴先生今晚狀態不錯。”
沈愿點點頭，快步往病房走。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看見裴韞硯正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聽見動靜，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沈愿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
“護士說你想起來一些事？”
裴韞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點點頭。
“嗯。”
沈愿的心跳快了一拍。
“想起什么了？”
裴韞硯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上。
“小時候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我好像想起來，小時候去過一個地方。住了幾天。”
沈愿聽著。
“那家人姓什么，我想不起來了。但他們家有一個小女孩。”
沈愿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女孩？
“什么樣的女孩？”
裴韞硯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
“很小的。大概……八九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很大，亮亮的。”
他說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給我一塊糖。”
沈愿愣住了。
那個畫面，她太熟悉了。
那個扎小辮子的小女孩，那塊糖，那個站在巷子口等了很多年的少年……
她看著裴韞硯，看著他嘴角那一點笑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她了？
他想起那個小女孩了？
可他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好像找了她很久。”他說，“站在一個巷子口，等了很多次。”
沈愿的眼眶酸了。
她想開口，想告訴他，那個小女孩就是她。那塊糖就是她給的。那些等待，都是為她。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裴韞硯又說話了。
“后來好像沒找到。”他頓了頓，“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沈愿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一絲淡淡的懷念，心里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小。
他想起的是那個小女孩。
不是她。
至少現在不是。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問：
“你還記得她叫什么嗎？”
裴韞硯搖搖頭。
“不記得了。”
沈愿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也許以后會想起來的。”
裴韞硯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然后他點點頭。
“也許吧。”
……
那天晚上，沈愿沒有走。
她躺在陪護椅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全是裴韞硯剛才那些話。
“她給我一塊糖。”
“我好像找了她很久。”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那么輕，那么柔。
那是她從來沒聽過的語氣。
他提起那個小女孩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種光，他看別人的時候從來沒有。
包括看她。
沈愿閉上眼睛。
她知道那個小女孩是她自己。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說了也沒用。
他想起來的，是記憶里的那個影子，不是現在的她。
他不知道那個影子已經長大了，嫁給他了，懷著他的孩子了。
他不知道那些等待，最后等到了。
她只是他記憶里的一個符號。
一個美好的、遙遠的、永遠也追不上的符號。
沈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心里酸酸的。
明明知道那個人是自己。
可她還是覺得難過。
……
第二天早上，沈愿醒來的時候，裴韞硯正看著她。
那目光，和之前又不一樣了。
沈愿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裴韞硯看著她。
“你昨晚沒睡好？”
沈愿搖搖頭。
“還好。”
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后他說：“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沈愿伸手摸了摸。
“有嗎？”
裴韞硯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讓沈愿心里有點慌。
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洗漱。
鏡子里的女人，眼睛下面確實有點青。臉色也不算好。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勉強。
她深吸一口氣，拍拍臉，走出去。
裴韞硯已經坐起來了，正看著窗外。
沈愿走過去，給他倒水。
“今天感覺怎么樣？”
“還好。”
沈愿把水遞給他。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開口。
“昨晚我說的那個小女孩。”
沈愿的手頓了一下。
“嗯？”
裴韞硯看著她。
“你認識嗎？”
沈愿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心里那個問題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
最后她說：
“不認識。”
裴韞硯點點頭，沒再問。
沈愿站在那里，看著他低頭喝水的樣子，心里那個聲音又在響。
為什么不說？
說了不就清楚了嗎？
可她說不出。
因為說了，他也只是“知道”。
不是“想起來”。
他要自己想起來的。
不是她告訴他的。
……
那天下午，沈愿回家拿東西。
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
裴韞硯不在，她一個人。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熟悉的擺設——沙發上的抱枕，茶幾上的書，墻上他們的合照。
那張照片里，他摟著她，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那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拍的。
那時候他還記得她。
還愛她。
沈愿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張照片。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溫柔。
那是她熟悉的樣子。
不是現在這個，看著她像看陌生人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身，上樓。
走到書房門口，她停下來。
那扇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還是老樣子。書桌，椅子，書柜，窗邊的綠植。
她走到書柜前，目光落在那本日記上。
那個深藍色封皮的日記本，還夾在兩本大部頭之間。
她伸手，把它抽出來。
翻開第一頁。
“裴韞硯高二”
那些青澀的字跡，她看過很多次了。
可這一次，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些字里，滿滿都是她。
那個扎小辮子的小女孩。
那塊糖。
那些等待。
可現在呢？
他記得那個小女孩，卻不記得她。
他記得那塊糖，卻不記得她是他妻子。
他記得那些等待，卻不記得等到了什么。
沈愿合上日記，靠在書柜上，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等他想起來？
可萬一他想不起來呢？
萬一他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愛他。
不管他想不想得起來，她都愛他，這就夠了。
沈愿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愛裴韞硯已愛得這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