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沈愿沒來的第五天，裴韞硯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
夢里有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亮亮的，站在一個灑滿陽光的院子里。她抱著一個布娃娃，看著他，然后跑過來，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塊糖。
那塊糖很甜。
甜得他醒來的時候，嘴角還留著一點笑意。
可睜開眼，病房里空蕩蕩的，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那個小女孩的臉慢慢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
沈愿的臉。
她笑著的樣子，她低著頭削蘋果的樣子，她眼眶紅紅卻強忍著不哭的樣子。
那些畫面和夢里的小女孩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他忽然有點混亂。
那個小女孩，和沈愿，是一個人嗎？
他努力想，想得頭疼，可還是想不起來。
……
那天上午，護士進來送藥的時候，看見他靠在床頭，手里拿著手機。
那手機是沈愿留給他的，說有事可以聯系她。他這幾天翻來覆去地看，把里面那些照片看了無數遍。
他們的合照。她的自拍。還有一張B超照片，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下面有一行小字：12周，寶寶很健康。
護士把藥遞給他，他接過來，吃了。
“裴先生，您今天精神好點了嗎？”護士問。
他點點頭。
護士看看他手里的手機，又看看他的臉，猶豫了一下。
“裴先生，您是不是……想沈總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說：“她還好嗎？”
護士愣了一下。
“這個……我不太清楚。她在別的醫院。”
“哪家醫院？”
護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搖搖頭。
“我不知道。”
裴韞硯沒再問。
但他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
他要去看她。
……
下午，顧明琛又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裴韞硯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顧明琛愣了一下。
“你能下床了？”
裴韞硯轉過身，看著他。
“我要去看她。”
顧明琛愣住了。
“什么？”
“沈愿。”裴韞硯說，“我要去看她。”
顧明琛走過去，看著他。
“你現在還不能出院。”
“我知道。”裴韞硯說，“但我可以過去。”
顧明琛沉默了幾秒。
“她在另一家醫院。很遠。”
“多遠都行。”
顧明琛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種從未見過的東西——堅定，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急迫。
“你知道她在哪家醫院嗎？”
裴韞硯搖搖頭。
“你告訴我。”
顧明琛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眉眼無奈：
“韞硯，不是我不告訴你。是她不想讓你知道。”
裴韞硯的臉色變了。
“什么？”
“她不想讓你擔心。”顧明琛說，“她怕你知道了，會影響你恢復。”
裴韞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忽然彎唇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苦澀。
“她總是這樣。”
顧明琛看著他。
“什么？”
“什么都自己扛。”裴韞硯說，“什么都不說。”
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
顧明琛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空氣凝固，兩個人沉默著。
過了很久，裴韞硯抬眸，忽然開口。
“明琛。”
“嗯？”
“我以前對她好嗎？”
顧明琛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裴韞硯看著窗外，眼眸里的茫然很明顯。
“她對我很好。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也對她那么好。”
顧明琛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認真說：“好。特別好。”
這個是真的，裴韞硯對沈愿的愛，是到骨子里的，大家有目共睹。
裴韞硯轉過頭，看著他。
顧明琛繼續說：“我認識你這么多年，從來沒見你對誰那么上心過。她皺一下眉，你都要問三遍怎么了。她喜歡吃的東西，你都記得。她懷孕之后，你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他頓了頓。
“你等她，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
裴韞硯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攥緊了被子。
“等我？”
“嗯。”顧明琛說，“等你回來。”
裴韞硯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顧明琛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他站起來。
“沒什么。你好好休息。”
裴韞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那個小女孩。”
顧明琛停下腳步。
“那個給我糖的小女孩。”裴韞硯的聲音有點抖，
“是不是她？”
顧明琛站在那里，背對著他。
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
“你自己想。”
他們小時候那些事，顧明琛怎么了解。
他推門出去了。
裴韞硯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
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個小女孩。
沈愿。
她們是一個人嗎？
如果是，她為什么不告訴他？
如果不是，為什么顧明琛說他在等她長大？
他閉上眼睛，努力想。
想得頭疼。
可還是想不起來。
……
那天晚上，裴韞硯又做夢了。
夢里還是那個小女孩。她站在院子里，陽光灑在她身上，她沖他笑。
然后畫面一轉，小女孩長大了。
變成了沈愿。
她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
她說：“你會想起來的。”
她說：“我等你。”
她說：“不管多久都等。”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可一抓，抓空了。
他醒了。
睜開眼，病房里黑漆漆的。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心臟跳得很快。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是真的發生過。
他忽然想起她每次來的時候，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
他一直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那是在等。
等他回來。
等他想起她。
等他……
再看看她。
裴韞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想起來。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讓她等了，絕對不能。
……
第六天早上，裴韞硯做了一個決定。
他叫來護士，說要見醫生。
醫生來了，他平靜問：
“我什么時候能出院？”
醫生愣了一下，然后給他做了一系列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有些驚訝。
“恢復得比預期快。再觀察幾天，下周應該可以出院。”
裴韞硯點點頭。
醫生走后，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他想，她那邊，應該也有陽光吧，今天天氣真的很不錯。
她是不是也靠著床頭，看著窗外？
她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
第七天，沈愿還是沒來。
裴韞硯沒有再問顧明琛。
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好起來。
等去看她的那一天。
護士送飯來，他乖乖吃了。醫生來查房，他配合檢查。需要活動的時候，他多走幾圈。
所有人都在說，裴先生恢復得真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趕時間。
趕著去看她。
趕著告訴她，他還在想她。
趕著告訴她，他不想讓她等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的，很遠，又很近。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走的時候。
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她說“好”。
她總是說好。
可她從來沒說過，她有多難受。
男人閉上眼睛，心中晦澀不明。
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等見到她，他要告訴她。
他還沒想起來，但他會努力的。
他不會讓沈愿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