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韞硯醒來的第五天，沈愿終于說服醫(yī)生，讓她每天可以在病房里多待幾個小時。
她帶來了很多東西。他們以前的照片，他送她的禮物，還有那本她偷偷看過的日記——那個記錄著他等她很多年的日記。
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像擺一場關(guān)于他們的展覽。
“這是你高中的時候?qū)懙摹！彼_日記，指著那些青澀的字跡，“你看，這里寫著，你被一個老爺爺救了，然后遇見了一個扎小辮子的小女孩。”
裴韞硯接過日記，低頭看著。
那些字跡很陌生，但又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那個小女孩，”他抬起頭，看著她，“是你？”
沈愿點點頭。
“是我。”
裴韞硯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她給我一塊糖，說給你吃。’”他輕聲念出來，“‘那塊糖我沒舍得吃，放口袋里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愿。
“后來呢？”
沈愿笑了笑。
“后來你等了我很多年。等我長大，等我出現(xiàn)，等我終于來到你身邊。”
其實這些內(nèi)容是她無意間從裴韞硯的日記看到的，她只當(dāng)是學(xué)生時代需要交作業(yè)交差需要而編造的內(nèi)容，并沒有太當(dāng)回事。
如果真有，她也祝福。
只是目前，她需要勉為其難地代入自己。
裴韞硯沉默著。
他想象不出來。
想象不出一個少年，站在巷子口，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等了很多年。
那是什么樣的感覺？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點想知道。
……
那天下午，沈愿扶著他在走廊里慢慢走了幾步。
這是他醒來后第一次下床。腿還有點軟，但醫(yī)生說要多活動，恢復(fù)得快。
沈愿挽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hù)士經(jīng)過，朝他們笑笑。
裴韞硯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沈愿的肚子。
“幾個月了？”
沈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六個月了。”
裴韞硯盯著那個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
“是我的？”
沈愿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點無奈。
“是你的。”
裴韞硯沉默了幾秒。
“我不記得了。”
沈愿點點頭。
“我知道。”
她又扶著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裴韞硯忽然又開口。
“對不起。”
沈愿愣住了。
“什么？”
“不記得這些事，”他說，“對不起。”
沈愿的眼眶紅了。
她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
裴韞硯看著她紅了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不記得她。
但看她難過，他會不舒服。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沈愿愣在那里，看著他。
裴韞硯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做。
只是看見她哭，手就自動伸過去了。
像是身體還記得。
沈愿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她是在笑。
“裴韞硯，”她看著他，“你身體還記得我。”
裴韞硯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她。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哭了。
那就好。
……
那天晚上，裴圓圓又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說是自己熬的湯。
“哥，你嘗嘗。我記得你以前愛喝這個。”
裴韞硯看著她，接過保溫桶。
“謝謝。”
裴圓圓在床邊坐下，看了沈愿一眼。
沈愿坐在另一邊，手里拿著一個蘋果在削。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削蘋果的聲音。
裴圓圓先開口。
“哥，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還好。”
“下床走了嗎？”
“走了。”
裴圓圓點點頭，目光又落在沈愿身上。
“沈愿陪你的？”
裴韞硯點點頭。
裴圓圓笑了笑。
“她可真上心。天天在這兒守著。”
那語氣，聽著像是夸獎，但沈愿聽出了里面的刺。
她沒說話，繼續(xù)削蘋果。
裴圓圓轉(zhuǎn)向裴韞硯。
“哥，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比如，我們小時候的事？”
裴韞硯搖搖頭。
“不記得。”
裴圓圓嘆了口氣。
“那真可惜。我們小時候感情很好的。你總是護(hù)著我，不讓別人欺負(fù)我。”
沈愿手里的水果刀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裴圓圓。
裴圓圓沒看她，只是看著裴韞硯，眼神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懷念。
裴韞硯看著她，沒什么表情。
“我不記得了。”
裴圓圓笑了笑。
“沒關(guān)系。慢慢想。”
她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后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沈愿。
“沈愿，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沈愿愣了一下。
她看了裴韞硯一眼，然后放下蘋果，站起來。
兩個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裴圓圓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沒了。
“沈愿，你天天守在這兒，有用嗎？”
沈愿看著她。
“你想說什么？”
裴圓圓往前走了一步，湊近她。
“他不記得你了。那些過去，對他來說都是別人的故事。你講得再多，他也只是聽聽。”
她頓了頓。
“你就不累嗎？”
沈愿看著她。
“累。”
裴圓圓愣了一下。
沈愿繼續(xù)說：“但我不會走。”
裴圓圓的眼神變了變。
“為什么？”
沈愿看著她，眼神平靜。
“因為他是我丈夫。因為他等了我很多年。因為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一直在我身邊。”
她頓了頓。
“因為他值得。”
裴圓圓沉默了。
兩個人就這么對視著。
過了很久，裴圓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復(fù)雜，有嘲諷，有嫉妒，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沈愿，你還真是……”
她沒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沈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病房。
裴韞硯正看著她。
“她說什么了？”
沈愿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沒什么。”
裴韞硯看著她。
“你眼睛紅了。”
沈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
“有嗎？”
裴韞硯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和之前有點不一樣。
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
是一種沈愿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有點緊張。
“怎么了？”
裴韞硯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
“剛才你出去的時候，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沈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畫面？”
裴韞硯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著。
“你坐在沙發(fā)上，看書。我在旁邊看著你。”
他頓了頓。
“很普通的一個畫面。但我覺得……很熟悉。”
沈愿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裴韞硯看著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別哭。”
沈愿拼命點頭。
但她還是哭了。
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裴韞硯。”
“嗯？”
“你想起來了嗎？”
裴韞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還沒。”
沈愿的眼神黯了一瞬。
但他接著又說：“但我想記住今天。”
沈愿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認(rèn)真。
“你哭的樣子。笑的樣子。削蘋果的樣子。扶我走路的樣子。”
他頓了頓。
“我都想記住。”
沈愿看著他，眼淚又涌出來。
但這一次，她是在笑。
她握緊他的手。
“好。那我們慢慢來。”
裴韞硯點點頭。
窗外夜色漸深。
病房里燈光溫暖。
兩個人握著手，誰也沒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正在慢慢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