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靜下來。
裴韞硯還握著沈愿的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輕輕交纏。剛才那點凝重的氣氛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存的靜謐。
沈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動了動，輕輕撓了他一下。
裴韞硯抬起眼：“干嘛？”
“沒干嘛。”她彎著眼睛笑，“就是想看看你。”
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兩秒，俯身又要湊過去——
門被推開了。
“裴哥，我給你帶了——”
江晚婷端著碗站在門口，話說到一半，看見倆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腦袋，腳步一頓。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裴韞硯直起身，面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知道還問。”
江晚婷“嘁”了一聲，端著碗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柜上：“沈愿的阿姨熬的，讓我順路帶過來。裴哥你也沒吃飯吧？這碗是給你的。”
裴韞硯看了一眼那碗粥，沒動。
他注意力全在江晚婷臉上。
她眼眶不紅了，神情也輕松了，甚至還有點……憋著笑的意思？
裴韞硯瞇了瞇眼。
“江晚婷。”
“嗯？”
“你剛才在走廊上哭什么？”
江晚婷眨眨眼，看了看沈愿，又看了看裴韞硯，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裴哥，”她忍著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們不逗你了。”
裴韞硯眉頭皺起來。
“什么意思？”
江晚婷笑得肩膀直抖，指著沈愿：“看樣子，沈愿沒告訴你真相啊？”
裴韞硯一愣，轉頭看向沈愿。
沈愿靠在床頭，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真相？”裴韞硯聲音沉了沉。
沈愿沒說話，只是沖他招招手。
裴韞硯俯身過去。
她湊近他耳邊，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廓，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慢慢說了四個字——
“我、懷、孕、了。”
裴韞硯僵住了。
他就那樣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江晚婷看著他那副呆滯的模樣，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著床尾的欄桿，眼淚都快出來了：“裴哥你、你這表情……哈哈哈哈哈好傻！嚇到了吧？剛才是不是以為我要說什么天大的壞事？哈哈哈哈——”
裴韞硯沒理她。
他慢慢直起身，低下頭，看著沈愿。
沈愿仰著臉看他，眼睛彎彎的，笑意從眼底溢出來。
“你……”裴韞硯開口，聲音有點干，“你說什么？”
“我說，”沈愿一字一頓，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我懷孕了。你要當爸爸了，裴韞硯。”
空氣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走廊里護士推車經過的轱轆聲，能聽見江晚婷拼命憋笑卻沒憋住的抽氣聲。
然后裴韞硯動了。
他俯身，一把捧住沈愿的臉，吻了下去。
這個吻又深又急，帶著點不敢相信的顫抖，帶著點失而復得的慶幸，帶著點鋪天蓋地的歡喜。
沈愿被他吻得有點懵，手抵在他胸口輕輕推了推，沒推動。
江晚婷“哎喲”一聲，捂著眼睛轉過身去：“行了行了，我走了我走了，你們繼續——”
她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忍著笑說：“裴哥，記得把那碗粥喝了，沈愿特意讓阿姨給你熬的。”
門關上了。
病房里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韞硯這才松開沈愿的唇，卻沒有離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又重又燙。
沈愿被他親得臉頰發燙，輕輕推他：“干嘛呢，晚婷還在這兒呢……”
“走了。”他聲音啞啞的。
“那也……”
話沒說完，人又被抱住了。
裴韞硯把她整個人圈進懷里，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帶著微微的顫抖。
沈愿愣住了。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感覺到他的呼吸不穩，感覺到有什么溫熱的東西落在她頸側的皮膚上。
“裴韞硯……”
“別動。”他聲音悶悶的，啞得厲害，“讓我抱一會兒。”
沈愿不動了。
她抬起手，輕輕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飄走了一塊，久到他終于平復下來。
裴韞硯慢慢松開她，直起身，低頭看她。
他眼眶還是紅的，眼底有血絲，神情卻完全不一樣了——方才的慌亂和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驚喜，和一點點手足無措的茫然。
“真的？”他問，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嚇到什么。
沈愿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她點點頭，笑著：“真的。”
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又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又一下。
沈愿被他親得笑起來，偏頭躲：“裴韞硯，你夠了——”
“不夠。”他追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怎么都不夠。”
沈愿推他：“粥要涼了。”
“不管。”
“你還沒吃飯。”
“不餓。”
“裴韞硯——”
他總算停下來，看著她，眼睛里亮得驚人。
“幾個月了？”他問。
“才一個多月。”
“什么時候查出來的？”
“今天上午。本來想去醫院查完再告訴你，結果剛到家就……”沈愿頓了頓，“把晚婷嚇一跳。”
裴韞硯想起江晚婷在走廊上紅著眼眶的樣子，總算明白過來。
她是被嚇的。
以為沈愿出了什么事，一路跟著來醫院，結果查出個天大的好消息，又驚又喜，哭得稀里嘩啦。
“這個江晚婷。”他低聲說，“回頭得謝謝她。”
沈愿笑著：“那你先謝謝我。”
裴韞硯看著她，眼神軟得不像話。
他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沈愿。”
“嗯？”
“謝謝你。”
他聲音低低的，認真得過分。
沈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謝什么？”
裴韞硯沒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
謝你愿意給我生孩子。
謝你讓我當爸爸。
謝你好好地躺在這里，沒有事。
他什么都沒說，沈愿卻好像都聽懂了。
她往他懷里靠了靠，手輕輕落在自己小腹上。
“裴韞硯。”
“嗯？”
“你高興嗎？”
裴韞硯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高興傻了。”
沈愿笑起來，聲音悶在他懷里，軟軟的：“那你要當個好爸爸。”
“嗯。”
“不許兇他。”
“不兇。”
“要陪他玩。”
“陪。”
“要教他寫字。”
“教。”
“要——”
“沈愿。”他打斷她。
她抬起頭。
裴韞硯低頭看她，眼底帶著笑，還有一點點無奈：“你讓我先消化一下，好不好？”
沈愿眨眨眼：“消化什么？”
“消化一下，”他頓了頓，“我要當爸爸了這件事。”
沈愿看著他這副難得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好，你消化。”
裴韞硯又把她按回懷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橘紅色的光灑進病房，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抱著她，一只手不知什么時候也落在了她小腹上，輕輕覆著。
什么都沒說。
但什么都說了。
過了很久，沈愿小聲說：“粥真的涼了。”
裴韞硯沒動。
“裴韞硯？”
“嗯。”
“去喝粥。”
“等會兒。”
“等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等我消化完。”
沈愿忍不住笑了。
這人。
平時那么精明，現在倒是傻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