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聽聞崔靜徽提起端午大祭籌備之事,眉頭便是幾不可察地一蹙,側過臉,目光沉沉地掃向她。
心中已是翻涌:這崔氏,真是愈發(fā)張狂、目中無人了!
她這正經婆母尚未開口,她一個孫媳倒搶先提這等大事。
字字句句聽著是請示,實則處處襯得自己這當家主母像是擺設,倒顯她伶俐能干、思慮周全!
真是好深的心計,好厲害的手段!
崔靜徽迎上孟氏那不滿中帶著審視的目光,眸色靜了靜。
隨即眼睫微垂,再抬起時,面上已是溫婉如常,語氣愈發(fā)恭順柔和:
“老祖宗容稟,先前……婆母已與孫媳提過端午祭宴賓客的事,吩咐孫媳先擬個單子,說是各家往來需得仔細斟酌,多有取舍。”
“待孫媳理出個草稿,再呈給婆母與您過目,方才妥帖?!?br/>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將事情起因歸到孟氏身上,全了婆母的體面,又點明自己只是聽吩咐辦事,并非擅專。
孟氏聞言,喉頭一哽,那點被冒犯的不悅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她確曾順口提過一句,讓崔氏擬賓客名單時莫忘了她娘家三弟一家,可那不過是隨口一提,誰曾想崔氏竟在此刻拿來找補!
倒顯得她這婆母小氣,而兒媳周全知禮!
她暗暗剜了崔靜徽一眼,終究不好發(fā)作,只得轉向老夫人,順著話頭道:
“母親,靜徽說的是。端午大祭是府中大事,兒媳本也想著這兩日便與她商量出個章程來,不料她心急,先提了。”
老夫人確已顯了疲態(tài),只強撐著精神,緩聲道:
“端午祭是緊要,是該早早預備。雖則今年府里事多,可該有的排場不能短,該盡的禮數更不能廢?!?br/>“寶華寺的法事必要做的,且要請慧明法師親來主理。他德行高,佛法深,正好做一場法事,安安神,也驅驅這段時日府里不清凈的晦氣?!?br/>最后一句,她說得頗慢,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下首,孟氏與崔靜徽皆垂首稱是,心中各有思量。
老夫人說完,似是力竭,輕輕揮了揮手。
孟氏見狀,立刻恭謹告退,轉身時裙裾微動,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風。
崔靜徽卻未立刻離去,而是從奶娘懷中接過已有些昏昏欲睡的元哥兒,軟步上前,聲音溫軟得能滴出水來:
“老祖宗今日精神好,元哥兒方才聽著您說話,眼珠兒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望著您呢,想是覺得曾祖母聲音好聽,格外親近。”
“可否……容他在您跟前再賴一會兒,也沾沾老祖宗的福壽康寧?孫媳就在邊上守著,絕不敢吵擾您歇息?!?br/>能留重孫在側,老夫人臉上倦色都褪去幾分,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連聲道:
“好,好,就讓他在榻上玩罷,鋪個軟墊,仔細別磕著。”
“采藍,去把前兒收的那套布老虎、小搖鼓都拿來。”
孟氏本已行至門口,聞聲腳步微頓,眉頭再次蹙起,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只留下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拂袖而去。
內室,唐玉扶著老夫人起身,為她褪去外衫,伺候躺下。
經過崔靜徽身邊時,崔靜徽正含笑看著榻上咿呀玩鬧的兒子,目光與唐玉微微一碰,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唐玉唇角亦彎起一抹極淡的、了然的弧度,隨即垂眸,細心為老夫人掖好被角。
待到老夫人呼吸漸沉,安然入夢。
元哥兒也被奶娘抱去園中看花看魚,崔靜徽方與唐玉一前一后,無聲地退出了福安堂。
晚春午后的日光已有些熱度,兩人并未回各自院落,而是默契地走向園中那處臨水而筑的涼亭。
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手腳麻利地擺開了一方小桌,兩把繡墩。
唐玉則去了內廚房,快手將小吃做了出來,
一碟晶瑩紅潤的櫻桃煎,一籠翠綠剔透的翠玉豆糕新鮮出爐,并兩盞清透的薄荷甘草梅子飲,置于石桌之上。
涼風拂過水面,帶來濕潤的花草香氣,就著這微涼與清甜,心底那份沉郁也似乎散去了些許。
崔靜徽姿態(tài)優(yōu)雅地執(zhí)起銀箸,先嘗了一塊豆糕,又用了一枚櫻桃煎,細嚼慢咽。
唐玉卻未坐,只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崔靜徽安靜進食的側臉上,有些怔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崔靜徽放下銀箸,伸手去取那盞梅子飲。
唐玉才恍然回神,忙上前一步,執(zhí)起小壺,為她徐徐注滿杯中。
冰鎮(zhèn)過的飲子帶著沁人的涼意,白氣氤氳。
崔靜徽接過,慢飲了半盞,方取出絹子按了按唇角,抬眼看向唐玉,眼中帶著些許了然與關切的笑意:
“怎的愣愣的?可是這幾日事多,乏了?”
唐玉收斂心神,唇邊浮起慣常的淺笑,搖頭道:
“不曾,只是……想起些瑣事罷了?!?br/>她頓了頓,看向那碟櫻桃煎,“這櫻桃煎瞧著比往年更紅亮些,可是我用新法子腌的?!?br/>崔靜徽順著她的話贊了兩句點心,亭中氣氛一時和緩。
靜了片刻,唐玉目光微凝,聲音壓低了些:
“大奶奶,今日……大夫人似乎有些不悅?”
崔靜徽執(zhí)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看了看涼亭外,確認近處無人,方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極輕,卻似含著千鈞重量:
“自上次……二爺那事之后,婆母待我,是越發(fā)淡了。原也是我思慮不周,有些事……欠了斟酌。”
“這些時日,我處處陪著小心,時時想著彌補,可……”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只將那未盡的愁緒凝在微蹙的眉間,化入一聲更輕的嘆息里。
唐玉細細打量著崔靜徽的神色,見她面龐雖籠著一層輕愁,但氣色紅潤,眸光清亮,精神并不見萎靡,且似乎無意深入談及此事。
便將到了嘴邊的、關于世子近況的探問又咽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將話題轉向另一處,聲音更輕,卻帶著明確的懇切:
“大奶奶,不知您是否還記得,前些日子您曾應允,許我去醫(yī)館幫手的事?”
“如今府中諸事暫且安穩(wěn),我也得些空閑,不知……何時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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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櫻桃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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