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江言把秦野的軍裝撩起來,檢查腹部傷口的紗墊。滲血的速度又慢了一些。
“我看一下。你慢慢松。我說停你就停。”
鐵山點頭。他把雙手的壓力一點一點地減小。
紗墊上的血漬不再擴大了。
“停。”
鐵山的手定在那里。
江言用手電照了一下紗墊邊緣。沒有新的滲血。
“止住了。”
兩個字。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那層脆弱的凝血塊震散。
鐵山呼出一口氣。
粗重的。長長的。他自已可能都不知道他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憋著氣。
高鎧的手松了一點點。
他感覺到秦野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發抖的頻率也降低了。
他又把耳朵湊到秦野嘴邊。
呼吸還在。
斷斷續續的。帶著嗬嗬聲的。
在。
高鎧直起身子,看著江言。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有什么話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說“謝謝你”。想說“太好了”。
他什么都沒說。
他怕自已一開口就忍不住了。
在這個破礦洞里,在秦野面前,他不能哭。
不是因為丟臉。
是因為如果他哭了,其他人會覺得情況很糟糕。他不能讓任何人覺得情況很糟糕。秦野還活著呢。傷口的血止住了呢。
他得撐住。
鬼手不知道什么時候蹲到了旁邊。
他看了一眼秦野腹部被紗墊覆蓋的傷口,又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那塊彈片。
他伸手把彈片撿了起來。
手電光打在彈片上。鋸齒狀的邊緣,上面掛著肌肉纖維和凝固的血。
鬼手把彈片翻了一面。
彈片的另一面有一行極小的鋼印字母。
“M——”
他念出了第一個字母,停了。
“什么?”江言看過來。
鬼手把彈片遞給他。
江言接過來,湊到手電光下看。
彈片背面的鋼印很小,要瞇著眼才看得清。
M26。
美制M26手雷的彈體碎片。
“手雷彈片。”江言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沉重。
他之前以為傷口里的彈片是步槍子彈的碎裂殘片。步槍彈片一般比較規則,尖銳但面積小,嵌入不深。
手雷彈片不一樣。
M26手雷爆炸后產生的碎片不規則、高速、穿透力強。這塊彈片能嵌入秦野的腹部但沒有穿透腹壁進入腹腔,說明秦野要么在爆炸的瞬間做了某種規避動作減緩了沖擊力,要么——
他的腹肌本身就硬到了一個常人達不到的程度。
“手雷。”鐵山也聽到了。
他看了一眼秦野,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復雜的東西。
“他吃了一顆手雷?”
江言沒說話。他把彈片放在一邊。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卓越。”他叫了一聲。
卓越回頭。
“過來幫鐵山按著。鐵山,你去把外面那幾具尸體的衣服扒下來。”
鐵山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做繃帶。紗布不夠了。衣服撕成條,能用。”
鐵山站起來。他蹲得太久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往外走。
他低頭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還是那樣。眼睛閉著。臉上的血已經有一半干了,結成暗褐色的痂。嘴角還有之前高鎧側過頭后流出來的那一絲血跡。
鐵山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連他自已都沒怎么聽清。
“你別死。”
然后他轉身往礦洞走廊走去。
他走了兩步,又停了。回頭。
“江言。”
“嗯?”
“他會不會——”
鐵山的嘴動了一下。他想說“他會不會死”。這四個字到了嘴邊,他咬著后槽牙把它吞了回去。
“算了。”
他轉身走了。
鐵山走了之后,礦石倉里安靜了很多。
卓越接替了鐵山的位置,跪在秦野身側,雙手壓在紗墊上。他壓得很用力。太用力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打顫。
“放松一點。”江言看了他一眼,“保持勻力就行。你這樣按不了十分鐘。”
卓越把力道調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手掌下面是被血浸透的紗墊,紗墊下面是秦野的腹部。他能感覺到紗墊底下那一層皮肉的溫度。還是溫的。
他忽然覺得自已手上的這個活兒比端槍打仗沉重一萬倍。
端槍打仗,他可以往前沖。可以開槍。可以做些什么。就算子彈打不中,至少手在動,腦子在轉,他覺得自已有用。
現在他就是按著一塊紗墊。
他做不了第二件事。
他做這一件事的時候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別松手,別松手,別松手。
你松手他就死。
卓越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趕緊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勁壓下去。
他想到秦野說的那句話。
“你命里還有很多煙要抽。別著急在這里燒完了。”
教官,你命里還有很多仗要打呢。你也別著急在這里燒完了。
高鎧在對面,一直沒動。
他兩只手保持著按在秦野肩膀上的姿勢。手指已經有點僵了。他把右手抬起來活動了一下,甩了甩手指頭上的血,又按了回去。
他的目光從秦野的臉上移到了他的右手。
秦野的右手垂在地上,手指半曲著。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口子,皮肉翻開,血已經干了。掌心有幾道舊疤,有些是訓練留下的,有些看不出來源。指甲里全是灰褐色的東西——血和泥混在一起,塞滿了指甲縫。
這只手今天晚上握了一把刀,殺了十四個人。
高鎧以前看秦野的手,總覺得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關節分明,平時拿粉筆寫字的時候干凈利落。不像他自已的手,粗短粗短的,像五根胡蘿卜。
現在那雙手被血泡得發腫,皮膚上一道一道的裂口。
高鎧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去,把秦野的右手從地上拿起來,放到秦野的胸口上。
不能讓他的手泡在血水里。
他動作很輕。輕到幾乎不敢碰。
秦野的手是涼的。
指尖的溫度明顯低于手掌的溫度。末梢循環在衰退。身體在把最后的血液集中供給心臟和大腦,四肢的供血被犧牲掉了。
高鎧不懂這些醫學原理。他只知道秦野的手是涼的。
他下意識地把秦野的那只手握了一下。
用自已的手掌去捂。
“你干什么?”江言看了過來。
高鎧沒說話。
他就是握著。
江言看了他一秒,沒有再問。
鬼手蹲在稍遠的地方,眼睛盯著礦洞深處。他現在接過了卓越之前的警戒任務。
他的耳朵一直在聽。
礦洞深處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金屬聲,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音。
毒蝎跑了。
這一點鬼手很確定。他在一號營受過反追蹤訓練。他能分辨出“潛伏”和“逃離”的區別。一個還在附近潛伏的人會留下微妙的氣息——體溫、呼吸導致的極輕微的空氣流動、布料摩擦石壁的聲響。
都沒有。
毒蝎跑得很干脆。
鬼手在心里把這個信息收好了。
此刻不是追殺的時候。等秦野穩住了再說。
他偏了偏頭,用余光掃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秦野。
鬼手對秦野的感情很復雜。
他是一號營的人。一號營和三號營之前鬧得很兇。紅妝不服蘇安,鐵山不服秦野,他鬼手誰都不服。
他第一次服一個人,是蘇安在空中救了紅妝的時候。
他第二次服一個人,就是現在。